天没亮，王砚霜就被吵醒了。不是打仗那种吵——没人喊杀，没人擂鼓，是锄头砸在硬地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啄木鸟在啄树。
她推开窗户往外一看，院子里站了一群人。韩铁衣的人，每人手里一把锄头，站得整整齐齐，跟以前出任务时一模一样。只是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锄头。她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衫走出来。
“你们这是……？”
韩铁衣站在最前面，左手还吊着布条，右手握着一把锄头。“寨主，您昨天说开荒。天亮了，该干活了。”
王砚霜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东边才露出一线白。她看着韩铁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杀手们。
“你们以前出任务，也起这么早？”
“嗯。”
“几点？”
“卯时。”
王砚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卯时，早上五点钟。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从来没在五点起过床。
“……行。先去吃饭。吃完饭开荒。”
苏檀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粥盆，看着院子里那黑压压的一片，深吸一口气。“吃饭了！”
两百多个黑衣人，一人端一碗粥，蹲在院子里喝。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连蹲下的姿势都一样——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像一群猫在舔奶。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黑衣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最近的一个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叔叔，你以前杀过人吗？”
那个黑衣人端着粥碗的手一僵。苏檀差点把手里的锅扔了。
“晓晓！”王砚霜喝了一声。
刘晓晓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无辜得很。“我就是问问。”
“不行问。”
“为什么？”
“不礼貌。”
刘晓晓想了想，转回头看着那个黑衣人，认真地说了一句：“叔叔，对不起，我不问了。”
黑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端着粥碗点了点头。
刘晓晓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叔叔，你现在不杀人了，种地也挺好的。我娘亲说，种地能长粮食，粮食能吃。杀人不能吃。”
黑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吓的。王砚霜把那碗粥放在一边，蹲下来看着女儿。
“晓晓，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王砚霜看着那副小大人的表情，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以后这种问题不要问。”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晓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我以后问兔子。”她举起丑兔子，对着它的耳朵说，“兔兔，你杀过人吗？”丑兔子没说话。刘晓晓替它回答了，“没有。兔兔最乖了。”
苏檀转身回厨房了。不是去拿东西，是去笑。
后山，荒地。
开荒不是个轻省活。那片荒地在后山腰上，草长得比人还高，根扎得深，一锄头下去只能刨个浅坑。韩铁衣的人干了一上午，进度慢得像蚂蚁搬家。不是他们不卖力，是不会。
王砚霜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大壮抡着锄头在前面开路，一锄头下去，草根断了，石头翻了，地上出来一个脸盆大的坑。他后面的黑衣人跟着往下挖，挖了半天才把坑连成片。照这个速度，这片地开出来得一个月，粮食还没种下去，人先饿死了。
“寨主，”苏檀擦着汗走过来，“这样不行。太慢了。”
王砚霜知道不行，但她也没办法，她力气大，干活快，但不能让她一个人开一整片地——她一个人把地翻了，后面的人跟不上，也是白搭。
刘征拄着拐杖从山道上走上来，在地头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黑衣人干活的方式，眉头皱了一下。
“别这样挖。”
韩铁衣停下来。“将军，怎么挖？”
刘征蹲下来，用拐杖在地上画了几条线。“草根连着，挖一段，连一片。不要一个人挖一个坑，分三组：第一组割草，第二组翻土，第三组捡石头。”
韩铁衣看着地上那几条线看了很短的时间，点了头，转身去分组。很快，两百多人分成三组，割草的割草，翻土的翻土，捡石头的捡石头。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进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王砚霜站在地头看着刘征。
“你怎么会这个？”
刘征站起来，把拐杖拄好。“在北境打过仗。扎营之前要开荒，给马种草料。”
“你带的兵？”
“嗯。”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教一群杀手种地。
到傍晚的时候，荒地开出来一小片。不大，大概两三分地，但土翻好了，草根捡干净了，石头也清出去了，明天就能下种。
苏檀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还行，能种。”
“种什么？”王砚霜问。
“先种菜。萝卜、白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粮食等明年开春。”
王砚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他们干了一整天活，手上磨出了泡，衣服上全是土，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冷冰冰的，像刀；现在是活的，像人。换了刀把，人也像换了。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山来了，抱着丑兔子在地头蹲着，看那些黑衣人干活。看了一会儿，她走到一个正在捡石头的黑衣人面前，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递给他。
“叔叔，给你。”
黑衣人接过去，低头看着她。
“兔子说你们辛苦了。”
那个黑衣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丑兔子，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谢谢。”
刘晓晓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抱着兔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叔叔，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给兔子带吃的。”
黑衣人愣了一下。“兔子吃什么？”
刘晓晓想了想。“兔子吃草。地里的草。”
黑衣人低下头看着地里的草，又看了看她。刘晓晓已经抱着兔子跑远了。
回山寨的路上，王砚霜和刘征走在最后面。她的腿没事，刘征的腿不行，走得很慢，拐杖在石子路上一下一下点着。
王砚霜放慢了脚步等他，没说话。
刘征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催谁。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刘征忽然开口了。“你把韩铁衣的人留下，不只是为了种地吧？”他问。
王砚霜脚步没停。“不全是。种地是现在需要的，但我想的是以后。”
“以后？”
“皇帝给咱们平了反，但没说要怎么安置这么多人。山寨三百多口人，不能靠朝廷养。得自己想办法。”
刘征看着她的背影。
“你想让他们变成寨民。”
“对。”王砚霜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他们以前是杀手，只会杀人。但现在不用杀人了，得学会干别的。种地，做生意，修房子，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杀人。”
刘征沉默了片刻。“韩铁衣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反对？”
“没反对就是同意。”
刘征嘴角弯了一下。
王砚霜转回头继续走。身后拐杖点在石子路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地跟着。
晚饭是苏檀做的，红烧肉，炒鸡蛋，萝卜汤，白面馒头。王砚霜看着满满一桌子菜，转头看着苏檀。
“苏姐，你把家底又掏出来了？”
苏檀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仗打完了，该吃顿好的。”
刘晓晓已经坐在桌边了，抱着丑兔子，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一动不动。苏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颜色红亮亮的，闻着就流口水。
“娘亲，可以吃了吗？”
“吃吧。”
刘晓晓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没放进自己碗里，放到刘征碗里了。
“爹爹吃。”
刘征看着碗里的红烧肉。“你吃。”
“你先吃。你的腿要补。”
刘征没再推，夹起来吃了。刘晓晓看着他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才夹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小脸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砚霜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嘴角弯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好几天没吃苏姐做的红烧肉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咸甜适口，入口即化。她嚼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
“刘征。”
“嗯。”
“你不是说让我做吗？”
刘征筷子顿了一下。“下次。”
“行。下次我做。毒死你不管。”
“管。”
苏檀在旁边假装没听见。刘晓晓低头啃鸡腿，假装没听见。但她的小耳朵竖着，红红的，什么都听见了。
夜里，王砚霜坐在寨墙上。她最近养成了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坐一会儿。不看什么，就是坐坐。
刘征没有上来。他的腿今天走多了路，肿得厉害，苏檀不让他再爬寨墙了。
王砚霜一个人坐着，腿悬在外面晃着，看着远处的山影。
今天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今天开了一小片地，明天能种菜了。后天能修路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不打仗的日子，比打仗的日子好过多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银发簪。还在。她没还给刘征，刘征也没要。两个人谁都没提这件事，但发簪一直在她怀里。
她摸着发簪上细细的纹路，从簪头摸到簪尾。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这次她没有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