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被押走后的第一天，山寨里的人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是懒，是太累了。连着打了大半个月的仗，神经一直绷着，现在敌人没了，围困解了，粮道通了，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架子，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王砚霜也睡到了大天亮。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方形。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穿鞋下地。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很热闹。周老头在修昨天被滚石砸坏的寨门，大壮在帮他扶着门板，两人一递一句地聊天。苏檀在厨房门口择菜，旁边摆了一大堆——萝卜、白菜、干蘑菇，是刘二狗今天一早从山下背上来的。
刘二狗蹲在墙根底下啃萝卜，啃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兔子。小石在检查陷阱——不是备战那种检查，是把陷阱填上。仗打完了，山路上还留那么多坑，万一自己人掉进去怎么办。
刘征坐在石头上，左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块石头上，正在用布条慢慢缠脚踝。手很稳，一圈一圈缠得很匀，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王砚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腿。比昨天消肿了不少，青紫色退了一些，但膝盖还是肿得像个小馒头。
“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
“能走路吗？”
“能。”
刘征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她面前走了两步。左腿还是拖在地上，但比昨天利索了一些，至少不用人扶了。
王砚霜看着他的腿，点了点头。“不错。再过几天就能跑了。”
“跑不了。但能走。”
“能走就行。”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厨房门口，看她娘亲和她爹爹一来一回地说话，“探讨病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对着丑兔子的耳朵说了一句：“兔兔，爹爹的腿快好了。”
丑兔子没说话。
“好了就能给我当马骑了。”
王砚霜听见了，没接话。刘征也听见了，也没接话。两个人假装没听见，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苏檀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早饭是小米粥、杂粮馒头、咸菜，外加入库房检查时发现的一个鸡蛋。苏檀把鸡蛋煮了，剥了壳，白嫩嫩的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刘征面前。刘征看着那个鸡蛋，没动，把碟子推到刘晓晓面前。
刘晓晓看着鸡蛋，又看着他。
“爹爹吃。”
“你吃。”
“我昨天吃过了。”
“鸡蛋是今天早上刚煮的。”
刘晓晓被拆穿了，小脸红了，但嘴还硬。她不跟爹爹争了，低下头拿筷子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刘征碗里，一半自己吃了。
“一人一半。”
刘征看着碗里那半个鸡蛋，夹起来吃了。王砚霜在旁边喝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继续喝粥，没说话，但粥好像比平时好喝了一点点。
吃过早饭，王砚霜把骨干们叫到一起，开了个会。参会的人还是那几个——苏檀、韩铁衣、刘二狗、大壮、小石、周老头。刘征坐在旁边旁听，腿上盖着一条薄被。晓晓抱着丑兔子坐在门槛上，没被邀请，但也没人赶她走。
王砚霜开门见山。“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山寨现在有三百多人，粮食撑不了几天，得想办法。”
苏檀接过话。“存粮最多还能吃五天。”
韩铁衣坐得笔直，吊着布条的左手臂搁在膝盖上。“我可以带人下山打猎。山上野物不少，够撑几天。”
大壮挠了挠头。“寨主，咱们不是有生意吗？跟陈老板那个物流——还做不做？”
王砚霜想了想。“做。仗打完了，路通了，生意能继续。但光靠运货养不活三百多人。”
刘二狗从小声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寨主，那个……赵无极不是被押走了吗？他的家产——”他没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砚霜看着他。“你想抄赵无极的家？”
“不是抄，是——他的粮草不是烧了吗？万一还有没收走的——”
王砚霜想了想，转头看向韩铁衣。“赵无极的营地里，还剩什么？”
韩铁衣垂着眼皮想了想。“扎营的时候，粮草分了两处。烧的那处是大仓，还有一个小仓，在帅帐后面，专门给赵无极和亲兵用的。里面应该还有一些存粮，不多，但够山寨吃一阵子。”
王砚霜站起来。“走，下山看看。”
苏檀跟着站起来。“寨主，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山上，看好家。”王砚霜看了刘二狗一眼，“二狗，你跟我去。你认识路。”
刘二狗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萝卜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
两人下山的时候，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娘亲！”
王砚霜回头。
“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鸡蛋羹。”
王砚霜鼻子一酸。“好。”
山下，营地。
人去营空，帐篷还在，但大部分已经塌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上到处都是丢掉的兵器、旗帜、锅碗瓢盆，还有拉肚子留下的痕迹。
刘二狗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寨主，在那边。帅帐后面。”
帅帐还立着，比别的帐篷大得多，门口的地上扔着一面倒了的旗子。王砚霜掀开帐帘走进去，里面很乱——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纸张、茶杯碎片，还有一串朝珠，珠子滚了一地，骨碌碌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弯腰捡起一颗珠子，在手里捻了捻。玉的，冰凉冰凉的。
“赵无极的朝珠。”她把珠子扔回地上，“小仓在哪儿？”
“后面。”
小仓不大，几个木架子，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粮食——几袋米，几袋面，还有一些干肉和咸菜。王砚霜数了数，大概够山寨吃三五天。
“搬走。”她扛起两袋米，刘二狗扛了一袋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扛到第三趟的时候，王砚霜在帅帐旁边的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一个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玄”。
玄堂的木牌。
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牌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在谁手里辗转了多少年。她把木牌揣进怀里，扛起米袋继续走。
回到山寨的时候，韩铁衣正在院子里擦刀。王砚霜走到他面前，把木牌掏出来递过去。
“你的？”
韩铁衣看着那块木牌，接过去。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玄”字的刻痕上慢慢摸过，声音有点低。“不要了。扔了吧。”
他把木牌递回来。王砚霜看着他的表情，接过木牌塞进怀里。“留个纪念。”
韩铁衣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刀。
下午，陈老板来了。他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粮食、布料、盐巴，还有两坛酒。马车停在寨门口，陈老板从车上跳下来，拱着手，满脸堆笑。
“王寨主，我听说您打赢了！赵无极被抓走了！”
王砚霜靠在寨门上，看他把车上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你消息倒灵通。”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陈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算是——恭贺寨主大捷。”
王砚霜看着那一车东西，里面有白面、大米、腊肉、鸡蛋，还有几匹布。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多少钱？”
“不、不要钱！送的！”
“送的我不要。你开价。”
陈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王砚霜那副“不开价就别想走”的表情，咽了口唾沫。“那——成本价？”
“行。”
陈老板松了口气。他指挥伙计把东西搬进院子，自己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眼睛一瞟就看见了院子里那些黑衣人——韩铁衣和他的手下，个个腰间带刀，面无表情。
陈老板的腿肚子转了一下筋。
“王、王寨主，这些人——”
“自己人。”
陈老板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送走陈老板，王砚霜蹲在院子里清点物资。白面五袋，大米三袋，腊肉一条，鸡蛋两筐，布两匹。她看着这些东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加上从小仓扛回来的那些，够山寨吃十天了。十天之后呢？还得想办法。
苏檀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寨主，光靠买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自己种。”
“种什么？”
“地。后山有一大片空地，荒着也是荒着。开出来种粮食，种菜，养鸡。”
王砚霜想了想。“行。明天就干。”
苏檀点了点头站起来，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蹲下了。
“寨主，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苏檀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韩铁衣。“韩铁衣那些人，总不能一直这么闲着。他们以前是杀手，只会杀人。现在不打仗了，他们干什么？”
王砚霜没说话。
苏檀压低声音。“我不是赶他们走，我是怕他们没事干，惹出事来。”
王砚霜看着韩铁衣的方向。他正坐在石头上擦刀，擦得很认真，刀刃已经锃亮了还在擦。不是闲得无聊，是习惯了。他这辈子除了擦刀，大概不会别的。
“苏姐，你放心吧，我想过了。后山那大片荒地，明天开出来，让他们种地。不会种的，你教。不想种的，我亲自教。”
苏檀愣了一下，不知道王砚霜说的“亲自教”是怎么个教法，但她没问。
“好。”
夜里。
王砚霜坐在寨墙上，腿悬在外面晃着。今天没有月亮，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在开会。
刘征拄着拐杖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左腿慢慢伸直搁在墙垛上。
“今天好点了吗？”王砚霜问。
“好多了。”
“能走？”
“能。”
“明天跟我去后山。”
“去后山干什么？”
“开荒。种地。”
刘征看着她。“我腿瘸了。”
“瘸了也能种地。”
刘征想了想。“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星星。风吹过来，把王砚霜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刘征也没帮她拨。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院子里，苏檀在给刘晓晓讲故事，声音不大，内容听不清，但刘晓晓笑得很开心，咯咯咯的，像小鸡在叫。
王砚霜听着女儿的笑声，嘴角弯了。
“刘征。”
“嗯。”
“明天开始，新日子了。”
刘征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嗯。新日子。”
两人没再说话，但谁也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