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被关在柴房里。不是原来赵天赐住的那间——那间现在住着赵天赐,换了干净的稻草,多了床被子,窗台上还放了碗水。赵无极这间是原来堆杂物的地方,墙角的蜘蛛网没人清,地上还有耗子屎。王砚霜没让人打扫,不是故意的——是真没顾上。
韩铁衣坐在院子里,左手臂还吊着布条,右手拿块布在擦刀。擦完了收刀入鞘,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赵无极坐在稻草堆上,盔甲脱了,穿着中衣,头发散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铁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苏檀在厨房门口切菜,刀工还是那么好,胡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一刀一刀,不急不慢。切完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低下头继续切。
刘二狗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子,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皇帝会怎么处置赵无极?”
没人回答。大壮在劈柴,小石在修陷阱,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没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院子里,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刘征腿边。
刘征坐在石头上,左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块石头上,苏檀刚给他换了药。伤口不流血了,但肿得还是很厉害,整条腿从膝盖到脚踝都是青紫色的,像一条被揉过的茄子。
刘晓晓不敢摸,怕他疼,就蹲在旁边,把丑兔子的耳朵竖起来又按下去,竖起来又按下去。“爹爹,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像含了一颗糖。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刘征没接话。刘晓晓把丑兔子举起来,对着它的耳朵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但刘征听见了。“兔兔,爹爹的腿要快点好。好了就能给我当马骑了。”她说完把兔子重新抱回怀里,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爹爹,我不是着急,我就是怕你忘了。”
刘征看着女儿的背影。“忘不了。”
刘晓晓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兔子去找苏檀了。
傍晚的时候,刘二狗从山下跑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圣旨到了!皇帝的圣旨!”他跑得满头大汗,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石板地上,凉得直抽气,但顾不上。“宣旨的太监已经到青州府了,明天就到山脚下!”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围了过来。周老头从厨房冲出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大壮把木桩往地上一扔,小石从寨墙上跳下来。苏檀的刀切到一半停住了,韩铁衣擦刀的手也停了。
王砚霜从柴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刚才去给赵无极送水了,不是心软,是怕他渴死在柴房里不好交代。把碗递给苏檀,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什么了?”
“说——赵无极私自调兵,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着即押解回京,听候发落。黑风寨寨主王砚霜,护国有功,赦免一切罪名。其夫刘征,平反昭雪,官复原职。”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风的声音。
王砚霜看着刘二狗。“官复原职?”
“是。圣旨上这么写的。”
王砚霜转过头看着刘征。刘征坐在石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官复原职,镇北将军,这四个字他等了七个月。
“你回去当将军吗?”王砚霜问。
刘征抬起头看着她。“你呢?你跟我回去吗?”
王砚霜愣了一下。“我?我跟你回去干什么?”
“你是将军夫人。”
王砚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我是山大王。不是将军夫人。”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你自己想清楚。想好了告诉我。”
刘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苏檀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转回头继续切菜,一刀一刀,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圣旨第二天就到了。
宣旨的太监姓黄,白白胖胖的,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威风凛凛。到了山脚下,他不肯上山,说山路难走,让王砚霜下来接旨。
王砚霜没下去。她让刘二狗带话:“我在山上等着。他不上来,圣旨就不用宣了。”
黄太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上来了。他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寨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勉强站直。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大意是赵无极有罪,王砚霜有功,刘征平反。念完了,把圣旨递给王砚霜。
王砚霜接过圣旨看都没看,随手递给苏檀。“赵无极呢?”黄太监问。
“在柴房。你自己去提。”
黄太监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没敢自己去。他让两个御林军去提人,御林军进了柴房,不一会儿架着赵无极出来了。赵无极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王砚霜让人送去的,不是心软,是怕他穿着那身脏衣服出去丢了山寨的脸。
黄太监看着赵无极被架出来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认识赵无极,满朝的文武谁不认识赵无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门前呼后拥,家里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好几回。现在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着,被人架着像拖一条死狗。
“走吧。”赵无极看着黄太监,“走。”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跟他在中军帐里捻朝珠时一样平,不像一个阶下囚。
赵天赐也被带走了。不是押解,是他自己要走的。他从柴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苏檀给他找的——走到王砚霜面前。
“王寨主,这些天多谢款待。”
王砚霜看着他。“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赵天赐想了想。“不知道。先把我爹安顿好。然后——”他没说下去。
王砚霜没追问。“走吧。”
赵天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王砚霜。“王寨主,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你欠你自己。”
赵天赐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山路,越来越远。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对丑兔子说了一句:“兔兔,那个叔叔以后还会来吗?”
丑兔子没说话。
刘晓晓想了想,觉得不会来了,抱着兔子转身回院子了。
傍晚,王砚霜坐在寨墙上,腿悬在外面晃着,手里握着那把从赵无极手里缴来的长剑。
剑鞘上的宝石在夕阳里闪着光,红红绿绿的,像一堆彩色玻璃。刘征拄着拐杖爬上寨墙在她旁边坐下。
“腿还没好就上来?”
“不上来睡不着。”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圣旨说,我官复原职。”刘征说。
“嗯。”
“我不想去。”
王砚霜转过头看着他。
“皇帝让我回京城。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刘征沉默了片刻。“京城没有山。”
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京城有皇宫。有将军府。有大房子。”
“没有山。”
“没有晓晓。”
王砚霜没说话。
“没有你。”
王砚霜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一下。
“刘征,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王砚霜看着远处的山影,夕阳把山峦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剑放在膝盖上。
“行。那你就留下。”
刘征嘴角弯了。“好。”
两个人并排坐在寨墙上,腿悬在外面晃着。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王砚霜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刘征没有帮她拨,她自己拨了。
山上,炊烟升起来了。苏檀在做晚饭,不知道做了什么,香味飘得满寨子都是。
刘晓晓在厨房门口等吃鸡腿,等得有点着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苏姨,好了没有?”
“快了。”
“你刚才也说快了。”
苏檀没接话。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厨房门口,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念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