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宽限。第一次梦是周二凌晨,第二次是周四凌晨,今天周日——正好是第三次出现的日子。
今晚,那辆车还会来。那个人还会问。
如果这次再拒绝,他就安全了。书上是这么说的。
沈川紧紧攥着书,指节发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将至。
晚上八点,沈川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电视开着,音量调大,综艺节目的笑声和掌声填满房间。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书,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九点。十点。十一点。
窗外彻底黑了,只有远处写字楼的几点零星灯光。沈川开始感到困倦,他不敢睡,用力掐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他起身冲了杯特浓咖啡,不加糖,苦得他直皱眉。
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
沈川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从卧室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客厅。电视里在播放午夜电影,一部老旧的恐怖片,他却完全看不进去。
十一点五十五。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街道空荡,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一切正常。
十一点五十八。
沈川突然想起什么,冲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串佛珠。是他奶奶留给他的,他从来不信这些,此刻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在手里。
十一点五十九。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墙壁。电视的声音渐渐模糊,综艺节目的笑声变得扭曲、怪异,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十二点整。
房间里所有的灯,同一时间,熄灭了。
电视屏幕也黑了。笑声戛然而止。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沈川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他攥紧佛珠,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铁锈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从门缝、从窗缝、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渗进来,越来越浓。
接着是声音。
很低,很远,但确实在靠近。马达的轰鸣,金属的摩擦,还有……歌声。
“来——吧——来——吧——”
沈川猛地站起来,腿撞在茶几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跌跌撞撞冲向门口,想打开门逃跑,手指却僵住了。
门外也有声音。
是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就停在他的门外。还有白绫子在风中飘动的声音,呼啦,呼啦。
歌声更清晰了,就在门外响起:
“来——吧——来——吧——”
沈川后退,后退,一直退到客厅角落,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瞪大眼睛盯着那扇门,在黑暗中,他看见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片白光,惨白惨白的光。
敲门声响起了。
不,不是敲门。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逆时针旋转。锁舌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耐心地、执着地尝试打开它。
沈川的呼吸停止了。他看见门把手转到了底,停住,然后开始回转。咔哒,咔哒。又停住。又转动。
反反复复。
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还上了防盗链。
“先生。”
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却清晰得可怕。
“车上还有一个座位。”
沈川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佛珠在他手里绷得紧紧的,线绳几乎要断裂。
“最后一个座位了。”门外的声音继续说,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您要上来吗?”
沈川拼命摇头,尽管门外的人看不见。他想喊“不”,想尖叫,想让他滚开,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寂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川瞪着眼睛,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渗入的白光。他等着下一次敲门,等着门被撞开,等着那个苍白的人走进来——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光慢慢褪去了。铁锈和旧报纸的气味渐渐消散。门外车轮碾过的声音重新响起,缓缓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又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
电视也重新亮起屏幕,电影已经放完了,在播午夜广告。女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推销着某种保健品。
沈川瘫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松开手,那串佛珠散落一地,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空荡荡,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没有白车,没有白绫子,什么都没有。
沈川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是解脱的眼泪,是庆幸的眼泪,是恐惧过后虚脱的眼泪。
他活下来了。他拒绝了三次,按照书上的说法,那辆车不会再来了。他安全了。
他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发白。然后他爬起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他活下来了。
周一早上,沈川去上班。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同事们议论着银峰大厦的电梯失踪案,各种猜测满天飞,沈川只是听着,不再插话。
午休时,老李凑过来:“哎,周五晚上团建你没来,太可惜了,‘夜潮’那家KTV真不错,音响效果好,包厢也大。这周末我们打算再去,你来不来?”
沈川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他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热闹,需要把那些恐怖的记忆冲淡。
“行,我去。”
“这才对嘛!”老李拍他肩膀,“今晚下班咱俩一起走,我去那边办点事,顺路。”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沈川甚至久违地感到了轻松。那辆白车不会来了,那个苍白的人不会再出现了。噩梦结束了。
下班时,老李果然在电梯口等他。两人一起下楼,出了公司大楼,朝地铁站走。晚高峰,街上人很多,沈川第一次觉得拥挤的人群如此让人安心。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们停在路边等。沈川无意中抬头,看见对面街边停着一辆公交车。
很老旧的款式,车身刷着蓝色的漆,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车头没有线路号,也没有目的地标识。车窗里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沈川心里莫名一跳。
公交车门“嗤”一声打开了。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车上似乎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老李盯着手机,没注意。沈川却盯着那扇打开的车门,手心开始冒汗。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老李收起手机:“走了。”
沈川跟上。他们随着人流走到马路中间,那辆公交车就停在路边,车门依旧敞开着。
经过车门前时,沈川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车厢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顶灯亮着。座位上零星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
沈川的脚步停住了。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苍白的脸,灰色的眼睛,嘴角挂着那个精确的、诡异的微笑。
他看着沈川,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街道的嘈杂,直接响在沈川耳朵里:
“先生。”
沈川浑身冰凉,血液都凝固了。他想移开视线,想逃跑,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
“还有一个座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愉快的、满足的笑意,“最后一个了。您要上来吗?”
沈川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人身边的空位上,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褪色了,但他认得出来——
是那本《梦的启示录》。
老李已经走到马路对面,回头喊他:“沈川!愣着干嘛?快过来啊!”
沈川转过头,看向老李,又转回来,看向公交车里那个人。那人还在微笑,还在等待。车门缓缓开始关闭,发出老旧机械的摩擦声。
“等等!”
沈川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他确实说了。
他抬起脚,迈上了公交车的台阶。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公交车缓缓启动,驶入车流。沈川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人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行铅笔小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然须知:所谓三日宽限,非以梦计,乃以见计。凡见其车,无论梦醒,皆算一见。三见之后,若皆拒,可生还。然若第四见时,心生登意,无论足动与否,魂即归彼界,永无回返。”
沈川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人也在看他,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沈川苍白的脸。
“欢迎。”那人说,微笑加深了,“我们等您很久了。”
公交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