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空旷冷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有轻微的回音。前台没人，只有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楼层指引。沈川找到电梯间，那里并排六部电梯，其中两部挂着“维护中”的牌子。
他按下上行键，等了足足两分钟，最右边那部电梯才“叮”一声打开门。
电梯内部是镜面设计，四面墙加上天花板都是镜子，映出无数个沈川的影子，层层叠叠，延伸到视觉的无限处。沈川走进去，按下23，电梯门缓缓合拢。
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同时转开视线，动作整齐划一，诡异莫名。沈川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默数：5，10，15，20……
电梯在21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走廊，灯光惨白，延伸向深处。没人进来。门自动关上，继续上行。
22层，又停了。门再次打开，外面依然是空走廊。沈川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半步，探头往外看了看。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各家公司logo。一切正常，就是没人。
他缩回身子，准备按关门键。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很轻，很柔，像谁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沈川猛地转身，镜子里无数个他也同时转身。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后背发凉，快速按了几下关门键，电梯门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匀速合拢。
终于，23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沈川几乎是冲出去的。走廊里的温度和电梯里一样低，他搓了搓手臂，按照指示牌找到“锐科科技”。玻璃门内灯火通明，前台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签文件的过程很顺利，对方核对无误，盖章签字，不到十分钟就办完了。沈川把回执收好，松了口气。总算能离开这地方了。
他回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六部电梯，只有最左边那部的指示灯亮着，显示正从高层下来。28，27，26……电梯下降得很慢，每层都停一下似的。
沈川等得有些不耐烦，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这里没信号。他抬起头，看向另一部电梯，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15，14，13……
电梯在13层停了很久。
久到沈川开始觉得不对劲。他走到那部电梯门前，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任何声音。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旁边另一部电梯的按钮，可那部电梯毫无反应。
终于，指示灯重新开始跳动：12，11，10……
电梯在一层停了下来，却没有开门上来。沈川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下行键。这次电梯动了，从1层开始上升：2，3，4……
它又要上来了。
沈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那种熟悉的、梦中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离开，想走楼梯，可楼梯间的门锁着，需要刷卡。他跑向前台，刚才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不见了，整个23层安静得可怕。
“叮。”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有穿西装的男人，有拎着包的女人，有戴耳机的年轻人。他们挤在电梯后部，前面还有一些空间。
沈川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他扫了一眼电梯内部，是普通装修，没有那些可怕的镜子。看起来一切正常。
就在他抬脚要进去时，电梯里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
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身材瘦高。他动作很慢，一只脚留在电梯内，一只脚踏在电梯外的地上，然后抬起了头。
沈川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脸。苍白，清秀，灰色的大眼睛，嘴角挂着那个精确到诡异的微笑。
是梦里的那个人。
不，不可能。沈川脑子里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最近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先生。”那人开口了，声音和梦里一样飘忽，却又清晰得刺耳，“还有一个座位。您要上来吗？”
沈川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他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电梯里其他人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们依旧低头看手机，或盯着楼层数字，表情木然。
那人还在微笑，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川。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最后一个座位了。”他说，声音里那丝惋惜更加明显。
这时，沈川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电梯井深处飘上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来——吧——来——吧——”
和梦里一样的旋律，一样的拖腔，一样的呜咽和刮擦声。
沈川猛地捂住耳朵，声音却更清晰了。他看见那人嘴角的微笑加深了，灰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是期待？是嘲弄？他说不清。
“不……”沈川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可怕，“不……我……我等下一趟。”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收回踏在外面的那只脚，退回电梯内。在他转身的瞬间，沈川看见他西装后背上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污渍，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电梯门开始关闭。在门缝只剩一条线时，沈川看见那人又转回头，最后一次朝他微笑。
门合拢了。
沈川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衬衫。他坐了很久，直到走廊的灯“啪”一声自动熄灭，他才猛地惊醒，连滚爬爬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向楼梯间。
门还是锁着的。他拼命拍打，呼喊，没有任何回应。整层楼像被遗弃的坟墓，只有他一个人。
他回到电梯间，盯着那部电梯的指示灯。数字停在一楼，没有再动。他疯狂地按其他电梯的按钮，终于，最右边那部电梯的灯亮了，从30层开始下降。
这次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沈川冲进去，狂按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平稳，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一楼，门打开，大堂依旧空旷冷清。沈川冲出大厦，跑到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银峰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最后的天光，整栋楼像一根巨大的、惨白的墓碑。
那晚沈川发起了高烧。他梦见自己在那条荒原路上不停地走，那辆白车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不靠近，也不远离。歌声一直在响，时远时近。梦里有人在他耳边反复说：“最后一个座位……最后一个座位……”
周日早上，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公司同事打来的。
“沈川？你看新闻了吗？”同事的声音很急，“昨天下午银峰大厦出事了！一部电梯从23层直接坠落到地下三层，里面六个人，全没了！”
沈川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就你昨天去的那栋楼！你什么时候走的？没坐那部电梯吧？”
“我……”沈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坐的另一部。”
“万幸万幸！我跟你说，太邪门了。那电梯上周刚检修过，监控显示运行完全正常，突然就掉了。而且更怪的是，救援队打开电梯门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沈川没说话，他不敢猜。
“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同事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是说全没了吗？是全不见了！六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没了！电梯里干干净净，连点血迹都没有。现在警方封锁了大厦，说是要全面调查……”
沈川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却觉得浑身发冷。
六个人。昨天那部电梯里，加上那个灰西装的男人，正好是六个人。
他们去哪儿了？
那个微笑的男人，他到底是谁？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
沈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傍晚时分，他挣扎着爬起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梦的启示录》，疯狂地翻找。一定有线索，这本书里一定记载了什么。
在书的最后一章，他找到了一段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彼界来车，载魂而去。遇之者，或登车，则永逝。或拒之，则得三日宽限。三日复现，再问之。如此者三，三问之后，若皆不应，则车不复来，人得生还。然亦有例外：若见车而心生登意，虽足未动，亦算应允，魂即被摄。慎之，慎之。”
沈川反复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