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合上那本二手书店淘来的《梦的启示录》时，窗外夜色正浓。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发青的眼圈。这本书他断续看了半个月，里面记载的那些古今中外诡异的梦，那些事后总被验证的预兆，像蛛网一样缠住了他。
说实话，他本来不信这些。可上周梦到部门主管摔下楼梯，第二天主管就拄着拐杖来上班——这事儿让他心里发了毛。
“该睡了。”沈川自言自语，声音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显得空荡。他按灭台灯，躺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
黑暗涌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这味道不对劲，沈川迷迷糊糊地想，他屋里没有这种味道。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路上。
是黄昏时分，天色橘红里透着暗紫，像淤血的伤口。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荒草，枯黄干瘦，在无风的环境里一动不动。没有树，没有电线杆，没有任何能标识这是哪里的东西。只有这条灰扑扑的土路，笔直地伸向天边。
沈川低头看自己，还穿着睡觉时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脚上没穿鞋，沙土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他试着抬腿往回走，腿却像灌了铅，只能朝前挪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马达声，低沉，缓慢，还夹杂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噪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回头，看见那辆车从暮色深处驶来。
雪白雪白的一辆灵车。
不，不完全是灵车。它更像老式客车，但车身线条僵硬方正，通体是那种不自然的、没有反光的白，白得像刷了太厚的石灰。车窗全开着，无数条白绫子从窗口垂挂出来，垂到车身上，有些拖到了地上，在车行中微微拂动。
车子开得很慢，慢得不像机动车，倒像谁推着一口巨大的白棺材在挪。沈川能看清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自己在缓缓转动。
歌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来——吧——来——吧——”
那声音无法分辨男女，低沉，绵长，每个字都拖出颤巍巍的尾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又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天空飘下来。歌声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还有指甲刮过木板的细碎声响。
“来——吧——”
沈川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想跑，腿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车一点点靠近。荒原上起了风，那些白绫子猛地飞扬起来，像无数只惨白的手臂在挥舞。有些绫子抽打在车身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车子停在他面前了。
沈川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咯，在死寂的黄昏里清晰得可怕。车门缓缓朝内打开，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就像一张嘴慢慢张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同样雪白的长衫，样式古怪，非古非今，袖口和下摆都垂着流苏。那人一只脚踩在车里，一只脚踏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朝沈川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
沈川后来想形容，却找不到确切的词。那不是恐怖片里腐烂狰狞的脸，相反，那张脸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清秀。但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眼睛很大，瞳仁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雾。
最诡异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嘴角以一个精确的角度上扬，露出整齐的牙齿。可那双灰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先生。”那人开口了，声音和歌声一样飘忽，却清晰得每个字都敲在沈川耳膜上，“车上还有一个座位。您要上来吗？”
沈川张开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脚后跟抵到了路边的荒草。
那人还在笑，保持着那个邀请的姿势。风更大了，白绫子疯狂舞动，有几条几乎要扫到沈川脸上。他能闻到绫子上传来的味道——陈旧布料混合着淡淡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我得回家。”沈川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凝视了他几秒钟。就那么几秒钟，沈川却觉得像过了几个小时。然后，那人轻轻点了点头，收回踏在地上的那只脚，退回车内。车门缓缓关上，在最后一寸缝隙合拢前，沈川看见那人仍然保持着那个微笑，浅灰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玻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车子重新开动了，依旧缓慢，白绫子依旧飞舞。歌声再次飘荡在荒原上：
“来——吧——来——吧——”
直到那辆白车消失在暮色尽头，沈川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脚底的沙土冰凉刺骨。
沈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胸口憋得发疼，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漉漉贴在皮肤上。窗外天刚蒙蒙亮，凌晨五点不到。
是梦。
只是个噩梦。
他反复告诉自己，可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还有那句“车上还有一个座位”，像用烙铁烫在了脑子里，清晰得可怕。他在床上坐到天亮，每次一闭眼，就看见那辆白车缓缓驶来。
接下来的三天，沈川过得魂不守舍。公司里，他把咖啡打翻在键盘上，开会时叫错了客户的名字，下班时差点坐过站。同事老李拍他肩膀：“小沈，最近脸色很差啊，失恋了？”
“没，就是睡不好。”沈川勉强笑笑。
“睡不好可得注意，年轻人别把身体熬垮了。”老李压低声音，“对了，周五晚上部门团建，去新开的那家‘夜潮’KTV，你可别又找借口溜啊。”
沈川含糊应着，心里却一阵烦躁。他讨厌那种密闭的、吵闹的包厢，讨厌应酬，更讨厌半夜回家。自从做了那个梦，他对夜晚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周四晚上，他又梦到了那条路。
还是黄昏，还是荒原，还是那辆白车缓缓驶来。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除了一个细节——这次车子停得更近，近到沈川能看清车窗框上剥落的漆皮。那些白绫子也更长了，有几条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那人依旧站在车门处，依旧一只脚在车上，一只脚在地上，依旧是那个精确到诡异的微笑。
“先生。”他说，声音比上次更清晰，“车上还有一个座位。您要上来吗？”
沈川想逃，腿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拼命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那人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川以为自己要窒息了。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他的手也异常苍白，手指细长——朝沈川招了招，动作很轻，很慢。
“最后一个座位了。”他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惋惜。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沈川瘫坐在路上，直到被闹钟惊醒。
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周五早上，沈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乌黑，脸颊凹陷，才几天时间就像变了个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请了假，决定去书店再找找那本《梦的启示录》，也许书里有什么解释，或者类似案例。
可当他来到那家二手书店，老板却告诉他：“那本书啊，就那一本，被你买走了。怪得很，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进的货，就在角落里翻出来的。”
沈川失魂落魄地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一家茶餐厅时，他看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宣传某个早已过期的促销活动。海报一角印着辆老式客车，车身刷成白色。
沈川停住脚步，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直到服务员出来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他才恍然回神，摇摇头走了。
下午回公司收拾东西，主管叫住他：“沈川，正好你在。这份加急文件，送到城西开发区那栋新写字楼，二十三层的‘锐科科技’。对方等着签，你今天务必送到，他们周末没人。”
沈川接过文件袋，心里莫名一沉：“哪栋楼？”
“就开发区最高那栋，银峰大厦。二十三层，别走错了。”
银峰大厦。沈川知道那栋楼，刚建成不到一年，据说因为租金太贵，入驻率还不到一半。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现在赶过去，应该能在下班前送到。
地铁转公交，一个多小时后，沈川站在了银峰大厦楼下。这栋楼确实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天光，直插云霄。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栋崭新的建筑前，沈川却感到一阵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