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指碰到纸条，上面的墨还没干。他张嘴想说“我答完了”，可说出来的却是：“小婉。”
屋里没人说话。
阿箐坐在角落，竹杖放在腿上，手摸着杖上的刻痕。云婉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本来是准备在他答错时扎下去的，现在还停在半空。墨文渊靠着椅子，茶杯拿在手里，热气已经没了。
陆离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清醒过来，“我……又叫错了？”
“嗯。”阿箐轻声应。
“我说了谁？”
“你说‘小婉’。”云婉儿把银针收进袖子，声音很平，“厉绝天的妻子。”
陆离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是汗，手指发白。他刚才脑子里不是自己的想法。他看见一片雪地，一个女人躺在棺材里，脸发青。他跪着抱着她，嘴里喊着“再等等，我还能救你”……
“我不是他。”陆离咬牙，“我不是厉绝天。”
阿箐猛地站起来，竹杖砸在地上，声音发抖：“你再说一遍？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知道。”云婉儿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但你的反应不对。你没慌，没怕，也不觉得奇怪。你就像听别人讲故事一样。”
陆离不说话。
“这是第三次了。”墨文渊开口，“前天你叫如烟姐，昨天行军礼，今天叫小婉。你越来越接受这些记忆了。”
“我不想记起那些。”陆离抓着桌子，“但我控制不了。”
“问题不在控制。”云婉儿说，“是你不再抗拒。你不挣扎，也不害怕。这不是失忆，是你心里的感觉在消失。”
这时巧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块金属板，表面有蓝光闪动。她把板子放在桌上，一划，几行字跳出来：
【精神评估报告 · 第一轮】
人性指数：50.7%
日均下降速率：0.1%
临界点（50%）预计抵达时间：70日后
下面还有一段记录：
【案例分析】妖族求援事件中，目标对青鸾重伤情况作出响应，全程未提过往关联，仅计算战力损耗、救援成本、情报价值及后续影响，决策效率提升23%，情感权重归零。
“你看懂了吗？”巧问。
陆离盯着数字，喉咙动了动，“意思是我……快不是人了？”
“准确说，是‘作为人的部分’正在变少。”巧指着数据，“你现在做决定不是因为你想不想，而是因为该不该。你在用罗睺的方式思考。”
“那不是坏事。”陆离低声说，“以前我太软弱，总因心软拖累大家。现在我能看清利害，做出正确选择。”
“可你不会心疼了。”阿箐忽然说。
陆离看向她。
“青鸾救过你三次。”她说，“第一次你中毒，她用羽毛替你挡劫；第二次你被追杀，她引开敌人，翅膀被打穿；第三次你昏迷七天，她守在床边，用本命焰温养你经脉。你都知道，对吧？”
陆离点头。
“那你听到她出事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沉默几秒，“我在算……如果她死了，妖族会不会倒向道网；如果去救，要派多少人，会不会暴露据点。”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金属板上蓝光流动的声音。
“你没想过她疼不疼。”阿箐说，“也没想过，要是她真没了，你会不会难过。”
陆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就是‘剥离’。”巧关掉板子，“你现在像一把刀，锋利、精准、高效。但刀不会哭，不会痛，也不会回头看看自己伤了谁。”
“所以呢？”陆离抬头，“你们要把我关起来？封住我的能力？等我变回那个会为一只受伤的鸟停下脚步的傻子？”
“我们有别的办法。”云婉儿看着他，“启动‘人格重置协议’。清空融合的记忆，把你拉回原来的状态。”
陆离猛地抬头，眼睛睁大，“清空意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行！”
“代价是什么？”陆离问。
“你的力量会掉三成。”巧说，“融合度回到24%，很多能力暂时失效。而且……可能再也升不上去。”
“那就是废了我。”陆离冷笑。
“保命比战斗重要。”云婉儿说，“你要是彻底变成罗睺的容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没疯。”陆离站起来，“我能分清我是谁。我只是……更冷静了。”
“冷静到连叫错名字都不奇怪？”墨文渊放下茶杯，“你以前看见小孩饿得啃树皮都会给块饼。现在你路过灾民堆，第一眼看的是他们有没有被植入因果锚点。你管这叫冷静？”
陆离不说话。
“你开始用算盘衡量生命了。”墨文渊叹气，“这是我最怕的事。”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办？”陆离声音发紧，“一边说我冷血，一边又要我带你们打赢这场仗？我能怎么选？”
没人回答。
阿箐慢慢站起来，竹杖点地，走到金属板前。她看不见屏幕，但手指轻轻摸着边缘。
“还有别的办法。”她说。
大家都看她。
“让他感受一次真正的痛。”阿箐说，“不是模拟，不是片段，是完整的情绪。把厉绝天失去小婉的全过程，接进他脑子里。”
“你疯了？”巧立刻反对，“那种记忆连接，普通人脑会裂开。他现在意识就不稳，强行灌入极端情绪，很可能当场崩溃。”
“但他至少会知道什么是痛。”阿箐说，“他知道痛，就还活着。不知道痛，就算站着，也已经死了。”
“万一他撑不住呢？”云婉儿问。
“那就死在这一步。”阿箐声音很轻，“总好过他活着，却不再是陆离。”
屋里没人说话。
陆离看着阿箐，忽然笑了下，“你不怕我变成厉绝天那样？满身魔气，抱着尸体三天不撒手？”
“我不怕。”她说，“只要你还能哭出来，你就不是他。”
陆离低头看了看手，然后抬头，“我同意。”
“你确定？”云婉儿抓住他手腕，“一旦开始，没法停下。你会经历所有情绪——绝望、愤怒、悔恨。你会觉得那是你的人生。你可能会以为你是厉绝天。”
“我知道。”陆离说，“但我也知道，我要记住自己是谁。如果连痛都感觉不到，那我早就不是我了。”
云婉儿看了他很久，松开手，“好。我去准备连接舱。”
巧去调设备，墨文渊起身走了出去，一句话没说。
阿箐走到陆离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待会儿要是受不了，就喊我的名字。”
“我记着。”他说。
半小时后，连接舱内。
陆离躺在金属台上，头上戴着银环，导线连着仪器。阿箐坐在外面，竹杖放在膝上。云婉儿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
“最后问一遍。”她说，“你还坚持要试？”
“按下去。”陆离闭上眼。
云婉儿按下按钮。
一瞬间，陆离身体弓起，像被电击。他喉咙发出闷哼，嘴角流出血。
画面冲进来。
他看见雪山上的小屋，炉火快灭了。女人躺在床上咳血，他蹲在床边握她的手，一遍遍说“再撑几天，我去找药”。
他翻过七座山，跪在三大医门前求药。他们说“魔修之妻，不救”。他继续跪，额头磕破，血流进眼睛。
他背着她走遍八域，找续魂草。找到时，她已经死了三个时辰。他不信，用魔功锁住魂魄，哪怕天雷劈下也不放手。
他抱着她坐在雪地里，三天三夜。雪盖住他们，她的脸越来越冷。他哭到没眼泪，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最后他大吼一声，整座雪山崩塌。
陆离在舱里抽搐，七窍渗血。他指甲抠进金属台，裂开了。他想喊停，可只能发出嗬嗬声。
就在快晕过去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陆离！”
他猛地睁眼。
不是厉绝天的记忆。是他自己的。他想起娘死在坟场，脖子上有勒痕；想起赵铁山把他从柴房背出来；想起他躲在破庙发抖，一个盲女说“你身上有两条颜色”。
“我是陆离！”他嘶吼，声音像碎玻璃挤出来，“我是……会痛的人！”
连接断开。
舱门打开。
陆离软软地靠在云婉儿身上，嘴唇发白，手指抓着她的衣袖，微微发抖。
云婉儿扶住他，“你还好吗？”
他不说话，抬手摸脸，指尖沾着泪。他低头看着，忽然笑了，“痛……好痛……但痛……真好。”
阿箐走过来，坐在床边，手放在他手臂上。他没躲，反而轻轻抓住她的手。
巧调出新数据：
【精神评估报告 · 第二轮】
人性指数：52.1%
临界点预警：暂缓
“回升了。”巧说，“但不稳定。这次提升是因为外力刺激，不代表根本改变。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
“我知道。”陆离靠在舱壁上，声音很弱，“这只是拖延。”
“但你还活着。”阿箐说。
“嗯。”他闭上眼，“我还活着。”
云婉儿轻轻拍他肩膀，“休息一会儿，等你能坐起来，我们再谈下一步。”
陆离点头，没说话。
阿箐一直坐在旁边，手没松开。
外面天黑了，实验室的灯亮着，照在金属板上，映出一行旧数据：
【人性指数持续下降趋势 · 预测终点：50% → 神性接管启动】
巧站在控制台前，看了一眼，抬手划掉。
她没删备份。
陆离睁开眼，看见阿箐低着头，竹杖静静横在两人之间。他轻轻动了下手，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