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巳时。雾清鱼彩从城墙豁口方向走回雾府后院，袖口还沾着埋碎瓦时蹭上的碎土。他蹲在栀子花旁边，用指尖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极细的浅痕——和他这么多年来反复摸同一个浅坑时指腹压出的弧度一样轻，一样准。然后把从江南带回来的最后那片碎瓦放进浅痕里。碎瓦上的白痕和他掌心旧账销掉后留下的新纹弧度一致，和他膝盖上那粒碎瓦嵌进深处留下的极淡白痕颜色一样。他把土轻轻覆上，碎瓦埋进土里，和那截旧红线并排。
雾馨焤遽从东厢房翻窗出来，布鞋底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上，草叶弯下去再弹回来，没有被他踩断一根。铜铃在脚踝上轻轻荡，铃舌指北偏东三度——哥哥的方向。他蹲到雾清鱼彩旁边，把一颗青石子放在埋碎瓦的土面上，和旧红线并排。石子上的白纹偏了一丝，指着正南偏东三度——雺家耳房的方向，她曾经坐在织布机旁边缝嫁衣的方向，她把袖口内侧“花亦然”三个字收完最后一针的方向。
雾馨焤遽低头看那颗青石子，又低头看哥哥脚踝上的指南铃——铃舌正指北偏东三度，他自己的方向。他说：“碎瓦归土，青石子归位。江南的旧账清了——以后镇压之骨叫醒的不是仇人。”他把自己脚踝上的指北铃铃舌轻轻按在那颗青石子上，铃舌内壁红线纹路的振翅频率和旧红线轻轻颤动的频率完全一致。“这份备份是替嫂子存的。”
雾清鱼彩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道新纹。母虫振翅的频率和弟弟铃舌内壁红线纹路的振翅完全同步。他把右手掌心轻轻按在那颗青石子上，母虫轻轻振了一下翅，频率和弟弟的指北铃、土里埋着的旧红线、井底布铃翻身的节奏全部校准在同一道频率里。他说：“镇压之骨压了这么多年——以后不用压了。唇角从此空，掌心从此净。碎瓦归你，青石子归我。”
雾馨焤遽把青石子从土面上拿起来放回自己掌心，和另外九颗并排搁着。碎瓦留在土里，和旧红线并排。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碎土，笑嘻嘻说了句收到。哥哥，今天早饭先生包的饺子不咸——嫂子那份多放了半勺糖的糕还在桌上，我替你吃了。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清账日也算你的摔跤日——追萤火虫摔的。姐姐说的。”他翻窗回东厢房，把掌心里那颗青石子和另外九颗重新排了一遍，白纹朝天，整整齐齐。铜铃在脚踝上轻轻荡，铃舌指北偏东三度——哥哥的方向。他低头看铃，对着窗外说了声早。
雾清鱼彩蹲在栀子花旁边，把右手掌心那道新纹按在埋碎瓦的土面上。土里埋着的旧红线轻轻颤了一下，频率和他掌心母虫振翅完全一致。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灶房走。经过那株野栀子时，最外面那片花瓣上的暗红露水正好落下来，砸在他虎口上——和昨晚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时拇指按住青绿印痕的位置一样。
灶房里，雾怜正把蒸笼从灶眼上端下来。她把新蒸的栀子花糕夹进空碟里，梅花模印朝上，花蕊五个小孔。然后转身打开旧柜子翻出账本，提笔在最新一行记录下方写道：“初十巳时。碎瓦归土，青石子归位。镇压之骨低鸣恢复校准。母虫振翅与指北铃、旧红线、布铃翻身频率同步。”笔尖悬了一息，在旁边加了一句：“清账完毕，所有终端校准完毕。碎瓦埋进栀子花旁边，和亦然备份的红线并排。”搁笔，合上账本，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柜子里不再放空碟了，灶台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矿脉深处，红衣书生把野史簿摊开在膝头。纸面上浮出一行字：“初十巳时。鱼彩埋碎瓦入土，与旧红线并排。次徒以青石子替嫂子存备份，指北铃内红线纹路与母虫同频。蓝氏缝雾潜碎珠裂纹一道，针法为苗疆蛊医缝合术。全员归位。”他提笔在下方加了一句：“清账后第一日。镇压之骨叫醒的不再是仇人，是碎瓦归土、青石子归位、针线匣归桌角、账本归柜、旧红线归土的心跳。”笔尖悬了一息，又加了一句：“妻在裂缝深处碰了一下杯沿——她也归位了。”搁笔，合簿。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桃子凉茶又少了一口——是她在用收束后恢复的余量碰杯沿。她把全员的归位都备份了。脉搏每分钟一次推着裂缝深处那行名字往上顶，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替所有人备份。清账完毕，全员归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