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不语从石亭回来之后,连夜去了一趟主峰。她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偏院的油灯还亮着,林渊坐在枣树下等她,面前石桌上放着两把刀——寒月刀和破阵短刀。钟不语推门进来,看到他没睡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对面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完,然后说:“宗主调整了护山大阵的灵力配比。石亭那个节点的灵力供给被他降到了最低,等于主动把那扇窗户关小了。孟远秋再想从那个节点刺探,得到的数据会失真。”
林渊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节点一个一个关,窗户一扇一扇合,最后整座大阵会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到那时候,封天阵对归墟的压制力是最大的,但代价是我们自己也出不去。姜澜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冰棺真的裂了,封天阵会启动最后一道禁制,将整座天璇宗封入独立的灵域,外界攻不进来,内部出不去。封印开启的那一刻,封天阵会从所有阵眼同时抽取灵力,维持封印的持续存在。除非封印被主动解除,或者阵眼被从内部破坏,否则这道禁制会一直持续下去。”她顿了顿,看着林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渊知道。如果封天阵启动最后禁制,天璇宗就变成了一座孤岛。归墟进不来,但林渊也出不去。冰棺里的无天躯壳如果被天道重新控制,禁制内部的战斗将在封闭灵域内进行,没有任何外部援军的可能。姜澜赌的是林渊能在禁制启动之前突破到足够高的境界——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在被孟远秋一刀一刀地削掉。
“我需要加快速度。”林渊说。
“欲速则不达。”钟不语放下茶杯,“断流式你还没练到小成,四个光点都点不中,急着加快速度只会走火入魔。”
林渊没有反驳。他把寒月刀拿起来横在膝上,手指抚过刀刃上的蓝光。断流式小成的标准是十次里点中回路里的光点五次以上——他现在四个光点同时跳动时十次里只能中一两次,离小成还差得远。但孟远秋不会等他慢慢练刀。他需要找到一种更高效的训练方法。
“如果不用你的回路光点呢?”他忽然说,“如果用真正的阵法呢?”
钟不语眉头微挑:“你想拿归墟的符阵练手?”
“山门外那些驱兽符阵。它们每天都在运转,灵力节点是活的。你的回路光点是模拟,它们是实战。”林渊看着她,“我靠近山门,但不出山门。在封天阵边缘切归墟的符阵,切完就退。”
钟不语沉默了很久。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她没有拂开。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渊有些意外的话:“你知道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练的吗?在封天阵边缘来回进出,切归墟的符阵切到对方布阵的人看到他靠近就跑。后来归墟在附近几个分坛流传过一句话:天璇宗附近不要布阵,那个姓陆的疯子会来切。”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懒洋洋的笑终于回到了脸上,虽然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苦涩的东西,“你去可以。但有条件——每次去必须有方宇和王大壮跟着。不是给你当打手,是给你当退路的眼睛。你切阵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感知范围会收缩,有人摸到你背后你都察觉不到。方宇剑快,王大壮盾厚,一攻一防,能帮你挡一轮。还有,每次切阵不要超过半盏茶的功夫,切完立刻退回来。孟远秋不是傻子,你第一次得手之后他会派人专门盯着那个方向,第二次他就可能设陷阱。”
林渊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方宇和王大壮。方宇听完之后把青锋剑往地上一顿,说了一个字:“干。”王大壮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屋里,片刻后扛着那面铁桦木厚盾回来了。盾面上多了几条新加固的铁箍,是他这几天自己钉上去的。他把盾往地上一顿,和林渊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下头。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但那个点头比任何承诺都重。
当夜子时,三人摸到了山门西侧的密林边缘。这里是封天阵残阵和护山大阵的交界处,也是归墟符阵最密集的区域。林渊蹲在一棵古松后面,放慢呼吸,筑基境的灵识铺展开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数十丈外有至少三个符阵在同时运转,灵力节点像暗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在感知边缘跳动。归墟的驱兽符阵他在妖兽森林里见过,核心阵纹是扭曲的“墟”字符号,灵力回路分三层——外层驱赶妖兽,中层控制方向,内层维持运转。三层回路的灵力节点数量不同,外层最多最密,但单个节点的强度最弱;内层最少,但节点被切断后整个阵法会自动修复,因为内层回路有冗余设计。最脆弱的反而是中层——中层节点控制外层妖兽的移动方向,数量不多不少,强度不高不低,而且切断一个节点就会让整个方向的妖兽失去控制。
他在心里把符阵结构过了一遍,然后拔出寒月刀。金色灵力从丹田涌出,在刀刃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便冲了出去。
一个归墟暗探正蹲在符阵边上检查阵纹,听到风声回头,看到一道金色刀光已经到了面前。他本能地抬手挡去,同时手腕上的“墟”字烙印亮起示警的红光——但林渊的目标不是他,是符阵。寒月刀在暗探身侧三寸处掠过,刀尖精准地点在符阵中层回路的一个灵力节点上。金色光膜和阵纹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声,像是薄冰被针尖戳破。那一个节点的灵力通道被一刀切断,整座符阵中层回路顿时瘫痪了一角——原本稳定运转的阵纹忽然紊乱起来,外围驱赶妖兽的灵力波动瞬间失去了方向感,正在被驱赶的妖兽群发出一阵迷茫的嘶吼,四散乱窜。那个暗探低头看到阵纹断裂的位置,脸色骤变,抬手就要发信号,但林渊已经退了。一刀切完,头也不回地退回密林深处,整个动作快到那暗探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看到一道金色刀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宇和王大壮在预定位置接应,三人沿着赵灵儿提前标好的安全路线快速撤回竹屋。整个行动从出刀到撤回,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回到竹屋后林渊盘膝坐下,闭目回想刚才那一刀的每一个细节。那一刀确实切中了节点,但刀锋传递回来的触感很钝——阵法的灵力回路比他想象中更韧,如果不是之前用钟不语的光点练了七天手感,刚才那一刀很可能只是擦到边,切不断。断流式的真正难点不是找到节点,而是在节点高速跳动的瞬间将灵力精准地灌入节点缝隙。钟不语的光点模拟的只是速度和轨迹,但真正的阵法节点还有“韧性”和“反击”——韧性是阵纹本身的防御力,反击是阵法被破坏时自动触发的灵力反冲。刚才那个符阵的反冲力很小,因为只是中层回路,但如果是内层回路或者更高级的战斗阵法,反冲力可能会直接震裂他的虎口。
“第一次切阵。手有点麻。”他睁开眼,对方宇说。
方宇正在用袖子擦剑,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嬉皮笑脸的笑,是那种“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样”的笑。钟不语说得对,在筑基初期的修为,假丹境的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局面下,他能做的就是一次次潜入黑暗中,用刀尖去试探归墟符阵的弱点,把自己变得更强。每一次成功切断的节点,都是在积累对归墟阵法的理解和克制经验——这些经验在将来面对孟远秋本人布下的战斗阵法时,可能会救他的命。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每晚都去山门边缘切阵。归墟的暗探很快发现了有人在破坏符阵,开始在他常出没的位置设伏。第二天晚上,他刚到密林边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平时那个位置只有两个暗探,现在多了三道隐蔽的气息藏在树上和灌木丛里。他立刻改变路线,从侧面的石壁绕过去,在对方合围之前一刀切断了另一个方向的符阵节点,然后消失在夜色里。第三天晚上,归墟直接在符阵旁边布了一个触发式陷阱——只要有人靠近符阵就会被一道束缚灵光缠住双脚。赵灵儿的感知阵提前侦测到了陷阱的灵力波动,林渊绕到陷阱背面,用破阵式一刀切断了陷阱本身的灵力回路,让那道束缚灵光还没触发就自己哑了火。第四天晚上,归墟没有再布陷阱——他们在符阵周围留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筑基后期的黑衣执事,手里提着一柄泛着幽光的弯刀,就站在符阵正前方,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林渊蹲在密林边缘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看着那个执事。筑基后期,比假丹境低半档,但比他自己高两个小境界。正面交手不是打不过,但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战力,这是钟不语反复叮嘱过的事情——在山门边缘切阵时不要和筑基后期以上的敌人正面对抗,切完就走,不要恋战。孟远秋还没有摸清林渊的实战上限,这个信息优势不能丢。他默默记住这个执事的面孔特征和弯刀的形制,然后无声地退回了密林深处。今晚不切阵,换个时间再来。归墟不可能在每个符阵旁边都派一个筑基后期守着,他们的人手也是有限的。而他只需要等——等对方换岗,等下一个更薄弱的节点出现。砍竹子教过他,最脆的不是根部也不是梢头,是关节。等关节露出破绽,一刀就够了。
五天后的深夜,林渊在竹屋里盘膝运功时,忽然感知到了一股远距离的灵力波动从山门外正西方向传来。那股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护山大阵的光幕遮得干干净净,但他的金色灵力在那股波动出现的瞬间自动跳了一下——那是封天阵和某个曾经与它有深刻关联的人之间产生的共鸣。不是孟远秋的刺探。刺探是尖锐的、精确的、带着试探性质的灵力针;这股波动是温和的、持续的、像一只手掌缓缓推在水面上,正在往护山大阵内部渗透。对方的修为远在孟远秋之上。是那个分坛主事本人,还是更高层级的存在?他不能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归墟不会再给他太多时间了。
窗外,山门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灵力波动。这一次不是刺探,是符阵被重新布设的声响。归墟的外围斥候正在把他之前破坏的符阵一个个修复,并且修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阵纹的密度也比之前更高。他们在加固外围封锁圈。不是为了挡住他出去——是为了挡住任何可能从天璇宗内部突围的力量。换句话说,他们在为总攻做准备。
林渊睁开眼,发现小灰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的地上,乌黑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然后它伸出一只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新的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三道竖线,竖线的顶端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它指指这个图案,又指指山门方向,然后指指林渊的刀。
他看懂了。三道竖线代表三层防线。归墟在山门外正在构建的不是零散的符阵,而是一座完整的围困阵法。三层防线,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灵力回路和触发机制。破阵式能切开单层节点的灵力通道,但如果三层防线同时运转,切断一层之后其余两层会自动补位,被切断的那一层也会在极短时间内被修复——因为孟远秋在设计这座围困阵法时,已经考虑到林渊会来切阵,专门加上了冗余回路。
一个对天璇宗护山大阵了如指掌的前内门首席弟子,在封天阵边缘布下了一座专门用来困住天璇宗的阵法。而这座阵法的设计理念,正是当年他从天璇宗学到的阵道精髓——以阵困阵,以守制守。
(第一百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