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卯时。雾府正厅,圆桌上搁着三碟饺子、两碟糕、一碟桂花糕、一壶新泡的普洱。雾怜把那碟多放了半勺蜜的栀子花糕放在空位前面,糕面上梅花模印朝上,花蕊五个小孔——那是溯晏禾的位置。桌边坐满了人。
雾清鱼彩坐在花亦然旁边,暗红长衫领口没扣,锁骨下方那小块皮肤被晨光照得微微发暖。右手掌心那道新纹边缘母虫还在轻轻振翅,他把一碟多放了半勺糖的糕推到她面前,说娘蒸的。花亦然接过碟子,把自己那碟多放了半勺盐的推到他面前,说了句你尝尝咸不咸——咸了下次少放盐。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咸了。她说下次少放盐。两个人隔着桌上三碟饺子,和第一次在井沿系活扣红线时一样——她在碟沿上多压了半寸,他在碟底多推了半寸。
雾馨焤遽把青石子排在窗台上,对着窗外说了声早——不是跟矿脉说,是跟今天所有被备份的人说。子车碎刃把窄刀搁在桌角,刀柄上那截桃木签压在他碗边,说了句今天不练刀——今天吃早饭。雾馨焤遽笑嘻嘻把饺子夹到她碗里,说姐姐吃饺子,先生今天包的饺子不咸。她低头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说了句是不咸。他在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和每次在温泉边把她从背后箍进怀里时膝盖压在她膝弯上的力道一样轻。她把窄刀从桌角拿起来放在他碗边,刀柄上那截桃木签正好压在他筷子旁边,说了句吃你的饺子——再碰就把你膝盖里那粒碎石子重新嵌回去。雾馨焤遽笑着把饺子塞进嘴里,说已经掉了,上次温泉里你自己按掉的。她没再接话,只是把自己那碟醋推到他手边。
蓝氏和魏氏坐在角落,针线匣搁在桌角。蓝氏把自己那碟糕掰成两半,有花的那半放在魏氏碟子里。魏氏低头看那半块糕,把针线匣打开,取出一根新捻的红线针放在她碟子旁边,说了句你的针,上次替十六少缝膝盖时断了一根——这根是新捻的,多捻了半圈。蓝氏把红线针拿起来放回针线匣里,说留着,下次替雾潜校准碎珠时用。
雾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雾魄刚换的热茶。雾魄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笼饺子放在桌上,走到廊下把他手里的茶换走,说了句今天不站岗——今天坐下来吃早饭。他端着茶在桌角坐下,把碎珠从心口取出来放在桌角。蓝氏低头看那颗碎珠,表面裂纹多了一道新纹——是旧神残骸翻身时蹭偏前任残片留下的。她把针线匣打开,取出一根朱砂捻丝编成的红线针,说这道裂纹可以缝——和缝血管一样,活扣看着像死结,一抽就开。
红衣书生站在灶台旁边,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活扣,和她当年教他系围裙时打的结一样。他手里端着一杯桃子凉茶,没有喝,只是碰了一下唇,看着满桌的人——雾怜把那碟多放了半勺蜜的糕放在空位上,鱼彩和亦然在换糕,焤儿把饺子夹到子车碗里,蓝魏二人共用一只针线匣,雾潜把碎珠放在桌角让蓝氏缝裂纹,雾魄把热茶换到他手边。他把茶碗放在灶台上,提笔在野史簿上写道:“初十卯时。雾府全员早餐。饺子猪肉白菜馅,荸荠是真荸荠,雷公山脚下野生,老石今早送来的。妻的那份在碗里,汤半碗,不蘸醋。她以前说过荸荠解腻,读书人老坐着,吃饺子容易积食。今早全家人替她吃。”笔尖悬了一息,又加了一句:“清账后第一顿早饭。镇压之骨叫醒的不再是仇人,是满桌人掰糕时糕屑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她在裂缝深处碰了一下杯沿——她也在吃。”搁笔,合簿。
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饺子汤还温着,碗沿上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印痕——是她碰的。她把今天的早饭也备份了。脉搏每分钟一次推着裂缝深处那行名字往上顶,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替所有人备份。全家人都在掰糕、夹饺子、换糕、捻红线针。她在空位上喝汤,他在灶台边碰杯沿。今年第一顿早饭,全是活的。今年不散,以后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