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阿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竹杖，听到声音就转过头来。
“你醒了。”她说。
“嗯。”他坐起来，手撑在床沿上。木头上有裂纹，他的手指摸到了。昨晚的事还在心里堵着，像吃东西没咽下去一样难受。
“我问你……”他声音有点哑，“我昨晚是谁？”
阿箐没马上回答。她把竹杖放在腿上，手指慢慢滑到末端的刻痕那里。“你是陆离。”她说，“一直都是。”
“可我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张开又握紧，“梦里不是这样。我梦见自己穿着龙袍，在一座城里走，有人跪下喊万岁。我又梦见我在地里种稻子，太阳晒得背很烫。还有一次，我烧账本，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这些都不是我的事，但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别人的人生。”阿箐说，“是借来的记忆，不是你的。”
“可它们现在在我脑子里。”他攥紧拳头，“我怕有一天，我会变不成我自己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吹进来，发出一点点响声。
“那就现在记住。”阿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记住你在害怕。这个‘怕’字，是你自己的感觉。”
陆离看着她。她看不见，但脸上的表情很稳。他知道她在听他的呼吸，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好。”他点头，“我记住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地，膝盖一软，扶住墙才站稳。阿箐想过来扶他，他摇头拒绝。
“我自己能走。”他说。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准备写字。右手刚碰到笔杆，左手突然伸过来抢走了笔。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用了左手。
“换回来。”阿箐在后面说。
他换了右手。写第一个字时手抖，歪歪扭扭。写了三遍“陆离”，才勉强像样。
“从今天起，每天练十次。”阿箐说，“必须用右手。走路要挺直腰，睡觉要平躺。这些都是你的习惯，不能丢。”
“我知道。”他说。
他们去议事厅的时候，云婉儿已经在等了。墨文渊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情况比预想快。”云婉儿直接开口，“昨夜发作持续十二息，出现四次叫错名字，三次搞混知识。这不是偶然，是别的记忆开始冒出来了。”
“什么意思？”陆离问。
“你的情感变弱了。”她说，“‘陆离’这个人最关键是痛、恨和牵挂。现在这些被压住了，别的记忆就往上冲。三千多个碎片的记忆，都在找出口。”
“那怎么办？”
“我们帮你守住。”她说，“三项措施：第一，记忆锚定游戏——每天抽一个问题，只有你知道答案的事。答对，阿箐会笑；答错，我就扎你一针，让你疼得记住教训。”
“听起来像惩罚。”他说。
“就是惩罚。”云婉儿盯着他，“让你记住，答错会疼。”
“第二项，行为训练。”她继续说，“恢复你原来的动作习惯。写字用手，走路姿势，说话节奏。身体比脑子更记得你是谁。”
“第三，减少接触人。”墨文渊开口，“只和我们三个在一起。人越多，越容易混乱。”
陆离点头：“我配合。”
“那就开始。”云婉儿拿出一张纸条，“抽第一个问题。”
他伸手去拿，展开纸条：
“你第一次偷吃厨房腌菜，被谁发现的？”
他皱眉，想了几秒：“赵铁山。他当时正在磨刀，看了我一眼，说‘小崽子牙口倒尖’，没告诉师父。”
说完，他看向阿箐。
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笑。
“答对。”云婉儿收起纸条，“有效。”
中午吃饭时，一切正常。陆离用右手夹菜，低头吃饭，话不多。墨文渊说了两句巡逻的事，他也应了一声。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眉头一皱，眼神发直，嘴里说出陌生的话：“李兄，调三大营，围剿叛逆！”
三人同时停下。
“陆离？”云婉儿轻声叫他。
他站着不动，眼神空了两秒，然后晃了下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我……我说了什么？”他瞪大眼，满脸惊恐，双手捂住头，身体微微发抖，“我怎么会……又控制不住了，这不是我想说的！”
“你刚才行了个礼。”阿箐说。
“什么礼？”
“军礼。”墨文渊看着他，“标准动作，三大营的老规矩。你以前不会这个。”
陆离低头看手，慢慢坐下。“我不记得。”他说，“我刚才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云婉儿摇头，“你突然就站起来了。”
饭没吃完，他们提前散了。下午的训练加量：写字二十遍，走路绕院十圈，必须抬头挺胸。
晚上睡觉前，陆离躺在床上，阿箐守在一旁。
“别蜷着。”她说。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缩成一团，像小孩那样侧卧。他慢慢伸直身体，盖上被子。
“我会守着。”她说，“你睡吧。”
他闭上眼。
梦还是来了。
这次他是个老农，在田里插秧。水凉，蚂蟥爬上小腿，他拍掉一只，继续弯腰。远处有人喊他名字，不是“陆离”，是另一个字，他听不清。有个孩子跑来，递给他一碗粥，说“爹，娘叫你回家”。
他接过碗，热气扑脸。
下一瞬，他又站在金銮殿上，龙椅空着，太监捧着玉玺等他签字。奏折上写着“调三大营围剿叛逆”，他提笔就批：“传朕旨意，即刻出兵。”
笔落下的瞬间，一道光劈下来，把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满头是汗，喘着气抓住床沿。
“阿箐！”他喊。
“我在。”她立刻转身，竹杖点地走近，“怎么了？”
“我又……不是我了。”他声音发抖，“我在下命令，调兵打仗。我说‘传朕旨意’……我不是皇帝，我没资格说这话。”
“你没说。”阿箐按住他肩膀，“你现在说的是陆离的话。”
“可我做了那个梦。”他抓住她手臂，“我怕……我怕明天醒来，我真的以为我是别人。”
“那你现在知道你是陆离吗？”她问。
“知道。”他点头，“可我不知道这个‘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就守住它。”她说，“像守火种一样。哪怕只剩一点火星，也不能让它灭。”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松开手。
“我想刻个字。”他说。
阿箐拿来刻刀。他卷起左臂衣袖，刀尖抵上皮肤。
“刻什么？”她问。
“我怕忘记。”他说。
一刀划下去，血线渗出。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刻完。五个字歪歪扭扭，但清楚可见。
“好了。”他松手，把刀放回桌上。
“疼吗？”她问。
“疼。”他说，“但我记得。”
她点点头，撕了布条给他包扎。
“你刚才刻字时，手没抖。”她说，“这是你的决定，不是别人的。”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我不想变成机器。”他说，“也不想变成别人。我想做陆离。哪怕他很痛，哪怕他软弱，哪怕他总是做错选择……但那是我。”
“那就是你。”阿箐说，“谁也抢不走。”
他睡着了。
这一夜没再惊醒。
第二天早上，云婉儿来查情况。阿箐把记录递给她：夜间发作一次，持续约半柱香，未影响现实行为；清晨醒来能自述梦境，确认身份。
“有进步。”云婉儿说，“但还不够。”
他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训练。
写字时，陆离右手越来越稳。第十遍“陆离”写出来，已经和从前差不多。
走路时，墨文渊跟在他身后，随时纠正姿势。“背挺直。”他说，“你不是囚犯，不用缩着。”
“我知道。”陆离说。
中午吃饭，他夹菜、咀嚼、咽下，动作自然。没人说话，也没人看他。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如烟姐，这菜咸了。”
云婉儿筷子顿住。
墨文渊抬眼。
阿箐放下碗：“你说谁？”
“我……”陆离眨眨眼，“我刚才说什么？”
“你说‘如烟姐’。”阿箐说。
“我不是……”他低头看碗，“我怎么会这么叫？”
“你心里有人这么叫。”阿箐说，“但她不是现在的人。”
他放下筷子，手压在额头上。“我又混了。”他说，“明明知道不该叫，可嘴自己动了。”
“没关系。”云婉儿说，“我们继续。”
下午的锚定游戏，抽到新问题：
“你七岁那年，为什么躲在柴房三天不吃东西？”
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娘死了。”他说，“师父说她是病死的，可我在坟场看见她脖子上有勒痕。我不信，我就躲起来，想等她回来告诉我真相。结果她没回来，我饿晕了，是赵铁山把我扛出来的。”
阿箐笑了。
“答对。”云婉儿收起纸条。
晚上，他躺在床上，努力保持平躺。
阿箐守着。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阿箐。”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别的名字……你还知道我是我吗？”
“知道。”她说，“就算你忘了所有事，就算你连‘陆离’两个字都不认识，我也知道。”
“凭什么？”
“凭你刻下的字。”她说，“凭你流的血。凭你每次想放弃，却又咬牙撑住的样子。这些不是别人能替的。”
他没再说话。
很久以后，他轻声说：“我困了。”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他睡着了。
这一夜很安静。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训练照常进行。
他的右手已经能稳定写字，走路不再驼背，睡觉也能平躺。锚定游戏的答题准确率升到八成以上。
但他知道，那些记忆还在。
它们藏得很深，像石头沉在水底，等着哪天浮上来。
第六天早上，他们在议事厅开会。
墨文渊讲完情报，转向陆离：“下一步行动，你怎么看？”
陆离张嘴要答，却脱口而出：“李兄，调三大营，围剿叛逆！”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子静了。
墨文渊盯着他。
云婉儿立刻起身，走到他面前。
陆离眨眨眼，眼神迷茫：“我……说了什么？”
“你叫他‘李兄’。”阿箐说，“你说要调三大营。”
“我不是……”他捂住头，“我又……控制不住了。”
“没事。”墨文渊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干脆，“醒过来了就行。”
云婉儿拿出新的纸条：“抽下一个问题。”
陆离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纸面，他忽然抬头，看着阿箐。
“小婉。”他叫。
阿箐的手僵在半空。
云婉儿皱眉。
墨文渊缓缓坐直。
陆离自己也愣住了。
“我……”他喃喃，“我刚才叫你什么？”
“小婉。”阿箐说，“那是别人妻子的名字。”
“对不起。”他低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知道。”云婉儿把纸条塞进他手里，“现在，回答问题。”
他低头看纸条：
“你第一次见阿箐，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闭上眼，回忆。
那天雨很大。他浑身湿透，站在破庙门口。一个盲女坐在角落，竹杖点地，忽然抬头。
“你身上有两条颜色。”她说，“一条很温暖，一条很古老很悲伤。”
他睁开眼，一字一句复述。
阿箐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很轻，但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