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在台上计算分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台下一片寂静。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双手,盯着那张纸。
赵大发站在自家展位前,手里夹着烟,但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他都没察觉。
他旁边的孙明低声说:“赵总,别担心,那三个评委咱们都打点好了,最高也只会给7分。
陈卫国给高分没用,沈会长就算给满分,权重也就那样……”
“闭嘴。”赵大发咬牙。
另一边,林家展位前。
林大山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两人手心都是汗。
老李头、吴伯,还有这几天尝过林家酒的乡亲们,都围了过来。
“大山,你家这酒真不赖。”老李头说,
“我刚才尝了,比赵大发那个强多了!”
“是啊是啊,那‘大发特酿’一股香精味,喝完了头疼。”
“可评委……”有人小声说。
众人都沉默了。评委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台上,主持人终于算完了。
他拿起评分表,清了清嗓子。
“第20号,林家酒坊,‘林家1992年秋酿’,最终得分——”
全场屏息。
“评委打分,平均分8.7分!”
一阵骚动。
8.7分,比赵大发的8.5分高0.2分!
赵大发脸色瞬间白了。
但主持人还没说完:
“加上观众投票权重30%后,最终综合得分——”
观众投票?
赵大发猛地看向投票箱。
他这才想起,刚才林家展位前聚了那么多人,很多人尝完酒都去投票了……
“最终综合得分:9.1分!”
轰——!
台下炸开了锅。
9.1分!比第二名的赵大发高出0.6分!
“不可能!”赵大发冲上台,“你们算错了!”
主持人吓了一跳:“赵、赵老板,我们算了三遍……”
“把评分表给我看!”赵大发一把抢过评分表。
五个评委的分数:
陈卫国:9.5分
刘长贵:7.5分
王德发:7.5分
李有田:7.5分
沈怀礼:9.5分
平均分确实是8.7分。而观众投票,林家拿了惊人的95%支持率,加权后总分冲到了9.1。
赵大发的手在抖。
他看向刘长贵、王德发、李有田——那三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三个软骨头!肯定是看到沈怀礼来了,不敢给太低分!
“赵老板,请把评分表还回来。”沈怀礼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
赵大发狠狠瞪了林醒一眼,把评分表摔在桌上。
主持人擦了擦汗,继续宣布:“那么,本届秋季品酒会第一名是——林家酒坊!”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林大山和李秀兰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林醒站在台上,看着父母,看着台下鼓掌的乡亲,看着陈站长欣慰的笑,
看着沈会长赞许的目光……
他赢了。
真的赢了。
但就在这时,赵大发又跳了出来。
“我不服!”他大声喊道,“林家的酒有问题!”
全场安静下来。
“有什么问题?”沈怀礼问。
“他们的酒……”赵大发脑子飞快转着,
“他们的酒加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野菊花?野山楂?
谁知道有没有毒!这是食品,不是儿戏!”
林醒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老板,”他转向赵大发,
“你说我们的酒有问题,有证据吗?”
“我……我怀疑!”
“怀疑不能当证据。”林醒说,
“但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们的酒安不安全——”他顿了顿,
“我倒是带了检验报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怀礼:“沈会长,这是我去省城时,顺便把酒样,送到省食品检验所做的检验报告。
所有指标,全部符合国家标准,无任何有害添加。”
沈怀礼接过报告,看了看,点头:“确实,全部合格。”
赵大发傻眼了。
“还有,”林醒继续说,
“赵老板这么关心食品安全,那我想问问——”他指向赵大发的展位,
“你的‘大发特酿’,有检验报告吗?”
赵大发语塞。
“如果没有,敢不敢现在拿一瓶,咱们当场送检?”林醒步步紧逼,
“检验费我出。但如果检出问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台下开始议论:
“是啊,赵大发的酒从来不敢送检……”
“听说都是香精勾兑的……”
“上次老张头喝了酒后住院,就是喝的他家的酒!”
赵大发脸色铁青,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民警小张带着两个人走进会场。
“赵大发同志,”小张严肃地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赵大发慌了。
“两件事。”小张说,
“第一,有人举报你酒厂使用工业酒精勾兑,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
第二,昨天凌晨,林家院墙被人泼漆写字,我们找到了作案工具和目击证人。”
赵大发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我没……”
“有没有,调查了才知道。”小张一挥手,两个民警上前。
赵大发被带走了。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会场一片哗然。
“活该!”
“早就该查他了!”
“这下林家可算出头了!”
台上,王镇长擦了擦汗,尴尬地笑着:
“那个……继续,继续颁奖。”
奖状和奖金——一百块钱,颁给了林醒。
林醒接过奖状,没有立刻下台。
他看向台下,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各位乡亲,”他说,
“今天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
“它属于我父亲,我母亲,属于林家三代酿酒人。”
“也属于这片土地——是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野葡萄、野花、野果,酿出了这瓶好酒。”
“从今天起,林家酒坊会继续酿酒。但不止是酿酒——”
他举起奖状。
“我们要用咱们本地的原料,酿出能让全世界的人,都记住的好酒。”
“我们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滋味,被更多人尝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沈怀礼站起来,走到林醒身边。
“小伙子,”他说,
“这酒,我想带几瓶回省城。省轻工业协会,下个月有个展销会,我想推荐你的酒参加。”
林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沈怀礼微笑,
“不过有个条件——你得保证,永远用真材实料,永远保持这个水准。”
“我保证。”
颁奖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但林家的展位前,反而更热闹了。
“林小子,给我来两瓶!”
“我要三瓶!送人的!”
“还有我!刚才尝了,真好喝!”
林醒和林大山忙得不可开交。
带的一百瓶酒,不到半小时卖光了。还有很多人预订,留下了名字和地址。
李秀兰在旁边收钱,手都在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下午三点,人群终于散了。
林家三口坐在展位后,看着空荡荡的板车,相视而笑。
“爸,妈,”林醒数了数钱,“今天卖了三百二十块钱。去掉成本,净赚两百多。”
林大山愣了:“多、多少?”
“两百多。”林醒重复,“这还不算预订的。如果算上,这个月咱们能赚五百块以上。”
1992年,一个工人月工资也就一百多。五百块,是巨款。
李秀兰捂着胸口:“我的老天……”
“还没完。”林醒说,
“沈会长说了,下个月省城展销会,如果效果好,可能会有订单。
到时候,咱们得扩大生产。”
“扩大?”林大山迟疑,“就咱们三个人……”
“雇人。”林醒说,
“李村长那边,可以请几个人来帮忙摘葡萄、清洗。
镇上有些闲着的婶子,可以请来贴标签、包装。咱们管技术就行。”
正说着,陈卫国和沈怀礼走了过来。
“林醒,”沈怀礼说,
“我明天回省城。下个月15号展销会,你提前两天来,我带你熟悉情况。”
“谢谢沈会长!”
“别谢我。”沈怀礼拍拍他肩膀,
“酒好,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
“还有,赵大发的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他虽然被抓了,但他在县里还有关系。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醒点头:“我明白。”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陈卫国说,
“今天这么多人都看到你赢了,镇长也看到了。
赵大发那些关系,现在未必敢帮他。”
沈怀礼又交代了几句,走了。
陈卫国留下来,帮着收拾东西。
“林醒,”他边收拾边说,“你今天台上那番话,说得真好。”
“都是心里话。”
“我知道。”陈卫国看着他,
“你比你爸,比你爷爷都敢想敢干。林家酒坊在你手里,一定能做大。”
收拾完,太阳已经西斜。
三人推着板车回家。虽然累,但脚步轻快。
路上遇到乡亲,都笑着打招呼:
“大山,恭喜啊!”
“醒娃子,有出息!”
“下次酿酒,需要帮忙说一声!”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但院子里,灯火通明——老李头、吴伯,还有几个邻居,都在等着。
“大山,我们凑钱买了点菜,咱们庆祝庆祝!”老李头端着一盆炖鸡。
“还有酒!”吴伯举着两瓶酒——不是买的,是他自己酿的米酒,
“我酿的,虽然不如你们的好,但心意!”
小院里摆开桌子,七八个人围坐,有说有笑。
林醒给大家倒上自家的酒。
“第一杯,”他举起杯,
“敬这片土地。”
“敬这片土地!”
酒杯碰撞,声音清脆。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
“醒娃子,”老李头说,
“你今天可给咱们镇上长脸了!省里专家都说好!”
“是啊,以后咱们镇,也有自己的好酒了!”
“对了,”吴伯问,
“你那酒,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林家1992年秋酿’吧?”
林醒想了想。
“叫‘醒酒’吧。”
“醒酒?”
“嗯。”林醒说,
“一是我的名字,二是这酒清爽,喝了不头疼,醒得快。三是……”
他看向远方。
“希望这酒,能让更多人‘醒’过来——
醒过来尝尝咱们本地的滋味,醒过来看看这片土地的好。”
众人沉默,然后鼓掌。
“好名字!”
“来,为‘醒酒’,干杯!”
夜深了,客人散去。
林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睡意。
今天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大发的威胁还在,扩大生产的困难还在,市场竞争的挑战还在……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最好的原料,有传承的工艺,有家人的支持,有乡亲的期待。
还有——他看向屋里,父母已经睡了,但灯还亮着——
还有这个家,这个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家。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酒香还在院子里萦绕,淡淡的,但持久。
林醒打开笔记本,写下:
“1992年10月15日,品酒会夺冠。”
“赵大发被捕,威胁暂除。”
“下一步:省城展销会。”
“目标:让‘醒酒’走出小镇。”
他合上笔记本,走进屋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林家的酒香,将从这个小院,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