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中村的天已经黑透了。沈棠的直播间里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地投在墙壁上。他正在直播——不是鉴宝，而是吃外卖。一盒青椒肉丝盖浇饭，筷子戳得满盒都是洞，看起来毫无食欲，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下。
弹幕稀稀拉拉地刷着，热度比白天低了不少。全球排名从第5掉到了第7，但他不在乎。他在等。
从昨天开始，他的读心术就一直隐隐约约地接收到一个信号——一个微弱的、颤抖的、充满恐惧的代码声。不是系统的，不是清理程序的，而是另一个人类主播的心声。那声音离他很近，就在这栋楼里，可能在楼上，可能在隔壁，可能在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角落。声音的主人正在倒数自己的寿命，每一声心跳都在逼近终点。
沈棠没有去找。不是不想，是在等。等那个人自己走过来。
房门被砸响的时候，他正在喝最后一口汤。
不是敲门，是砸。用拳头、用手掌、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击那扇薄薄的木门，每一下都带着绝望的力量。外面的声音是一个女孩，声音已经沙哑了，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喊了很久，嗓子已经废了大半。但她还在喊，用那种快要断气的、拼尽全力的声音：“救命！求求你开门！我的数据要归零了！”
弹幕瞬间炸了。
【别开门！！！】
【主播接触会扣分！而且是双倍扣！】
【系统规则禁止主播直接接触，你不知道吗？】
【为了一个陌生人扣分不值得！】
【可能是陷阱！别上当！】
沈棠放下汤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屏幕。寿命余额：927天。他又看了一眼房门。门在震动，门框上的灰被震落下来，在台灯的光里飞舞。
系统弹窗准时出现，紫色的边框，冷冰冰的文字：“检测到其他主播接近。接触将触发‘违规接触’惩罚，双方扣除1000积分。”
1000积分。沈棠的积分余额是5000，扣完还剩4000。够用。他站起来，折叠椅“吱”一声弹回原位。弹珠从兜里滑出来，在桌沿上弹了一下，落回他手心。他握住弹珠，走向门口。
弹幕还在刷，有人骂他圣母，有人劝他冷静，有人直接打出了“他疯了”三个字。他不看，也不听。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女孩扑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或者更小，但疲惫让她的脸看起来老了十岁。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贴在脸上。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她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沈棠低头，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屏幕。半透明的光屏，和所有人一样，焊在皮肉上。但上面的数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寿命余额：00:47:23。
四十七分钟二十三秒。
女孩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再哭。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求求你……我不想死……”
沈棠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系统警报响起，声音尖锐：“违规接触！扣除1000积分！”他手腕上的屏幕一闪，积分余额从5000掉到了4000。弹幕骂得更凶了。
【圣母病犯了！】
【为了一个陌生人扣1000分，值吗？】
【你认识她吗？你就救？】
【可能是系统派来的卧底！】
【你的积分不是你的吗？】
沈棠没理弹幕。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声音很轻，但不含糊：“你叫什么？”
女孩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林……林芽。”
沈棠的手指微微一顿。林芽。就是用户9527的加密弹幕里提到的那个名字——“观察新出现的那个女孩，林芽，她可能成为变量。”
他闭上眼睛，读心术全开。
不是读林芽的心——她的心声太乱了，全是恐惧、绝望、还有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希望，没什么值得读的。他要读的是系统。林芽出现的时候，系统的底层代码一定会有反应。他在等那个反应。
等到了。
在系统警报声的底下，在最深的、最隐秘的代码层里，他听到了一条灰色规则的代码声。那条规则从未被执行过，从未被提及过，甚至可能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它静静地躺在系统底层，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
主播联合直播，积分共享。权限合并，寿命池联通。
沈棠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对林芽说：“把你的直播间权限打开。”
林芽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没有质疑。一个只剩四十七分钟寿命的人，没有资格犹豫。她抬起手腕，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一个半透明的授权窗口弹了出来。
沈棠没有接。他抬起自己的手腕，进入系统后台，调出了那个暗紫色的“规则编辑”界面。这是他拿到权限以来第二次打开它，上一次是为了让观众写小作文。这一次，他要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一行代码被敲了出来：“联合直播模式，权限共享。积分池合并。寿命余额同步。”
点击确认。
两个直播间画面在瞬间合并。沈棠的直播间还是那个出租屋，昏黄的台灯，斑驳的墙壁，角落里的泡面桶。但右上角多了一个窗口——林芽的直播间，画面是楼道里的白墙和消防栓，空无一人，弹幕为零。
两个屏幕合并的瞬间，林芽手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00:47:23。00:48:15。00:52:40。01:03:17。数字跳得越来越快，像秒表被按了加速键。最终，它停了下来，停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上。
87天。
不是47分钟，不是8小时，不是7天。是87天。比沈棠的927天少得多，但比47分钟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芽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屏幕，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崩溃的、嚎啕大哭。她用手捂住嘴，想把哭声压下去，但压不住。泪水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板上，滴在她皱巴巴的衣领上。
沈棠没有安慰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镜头说——不，是对着两个直播间的观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搭档。”
他转过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林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张平静的脸上，有一丝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柔软。
“规矩只有一条。”他说，“没有规矩。”
林芽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沈棠伸出了手。不是施舍的手，不是同情的手，而是一种平等的、邀请的、像战友一样的手。
她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个直播间的热度同时飙升。弹幕从谩骂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
【等等，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把两个直播间合并了？】
【这也能合并？系统允许吗？】
【他不是有规则编辑权限吗？他改了一条隐藏规则！】
【隐藏规则？什么隐藏规则？】
【主播联合直播，积分共享。这条规则一直存在，但从没人用过！】
【因为没人知道！只有他能听见！】
林芽站直了身体，擦干了眼泪。她没有看弹幕，没有看系统，没有看任何东西。她只看着沈棠。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绝望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的东西——希望。
远处，城中村的路灯下，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影靠在电线杆上。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手腕上的半透明屏幕暴露了他的身份——用户9527。他对着手中的设备，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每一个字都被设备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目标已获得盟友。启动第二阶段：围猎。”
设备那头没有回应。用户9527不需要回应。他只是一个清理程序，一个执行者，一个被系统派来监视沈棠的工具。他的任务不是思考，而是执行。第二阶段已经启动，围猎已经开始。猎物是沈棠和林芽，猎人是那些被系统操控的高阶主播，而诱饵，已经在路上了。
用户9527关掉设备，从电线杆上直起身，转身走进了黑暗中。路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也照不到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出租屋里，沈棠关上了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外卖盒，吹动了沈棠额前的碎发。
他转过头，看着林芽。林芽已经不再哭了。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刚被移栽的树，根系还在适应新的土壤。她的寿命余额还在87天，没有涨，也没有跌。沈棠的寿命余额还是927天，没有变。两个人的直播间已经合二为一，弹幕汇成一条河，在他们面前流淌。
沈棠从兜里掏出那颗弹珠，对着灯光看了看。弹珠里的螺旋花纹在灯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个小小的星系。他把弹珠弹向空中，落回手心，又弹起，又落回。
“林芽，”他说，没有看她，“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中吗？”
林芽摇了摇头。
沈棠把弹珠揣回兜里，靠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因为你是变量。”他说，“系统算不到你。”
林芽没有说话。她不懂什么是变量，不懂什么是系统算不到。她只知道，四十七分钟前，她还在等死。而现在，她活着。
沈棠闭上眼睛，耳朵里，代码声如潮水般涌来。不是系统的，不是弹幕的，而是林芽的。她的代码声不像清理程序那样整齐、有序、冰冷，而是杂乱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那是活人的声音。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芽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靠着墙坐下来。她没有毯子，没有枕头，没有床。但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沈棠没有睡。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着窗外城中村的夜声。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的哭声，有隔壁出租屋传来的短视频外放声。一切如常。
但他的直播间右上角，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正在闪烁。不是系统的提示，不是弹幕的通知，而是他偷偷植入后台的一个小插件——当系统启动“围猎”方案时，它会发出警报。
红灯闪了三下，然后熄灭了。
沈棠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围猎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