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棠的直播间关注数已经破了十万。这个数字对于被系统绑定的主播来说不算什么——头部主播动辄千万关注——但放在一个寿命余额只剩927天、昨天还在跟系统对着干的疯子身上,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弹幕从昨晚就没停过。有人好奇,有人嘲讽,有人等着看笑话,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沈棠对这些一概不理。他早上七点就出了门,一手举着手机支架,一手揣在裤兜里,沿着城中村坑坑洼洼的巷道往外走。弹珠在兜里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目的地是城西的古玩市场。
那地方他去过无数次。做鉴定学徒那几年,他几乎天天泡在那里,在那些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中间磨出了一双毒眼。师父说他是天才,但天才也救不了他——三个月前系统降临,师父第一天就被淘汰了,寿命归零,人直接消失。沈棠连葬礼都没来得及办。
他蹲过无数次的地摊,现在变成了他的直播间。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逛个有意思的地方。”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话音刚落,系统弹窗准时出现,紫色的边框,刺眼的文字,冷冰冰的机械音同步响起:“请在3秒内向观众求一个赞美,否则视为违规。”
弹幕瞬间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来了来了】
【求赞美?做梦吧你】
【跪好就给你】
【昨天不是很狂吗?今天求一个试试?】
【3、2、1……】
沈棠没有数。他根本没看那个弹窗。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地摊上,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过去。
“三秒到了。”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宣布,“未完成——”
“等一下。”沈棠头也没抬,蹲下来,从地摊上捡起一只碗。
那是一只破碗。碗口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釉面灰扑扑的,底足还有泥巴。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沈棠蹲下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棠把碗举到镜头前,左右翻看。弹幕还在刷【违规了违规了】,但他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在碗上游走,从口沿到底足,从釉面到胎体,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两秒。他只用了两秒。
嘴角一勾,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家人们,看这做旧手法。底足的磨损痕迹太均匀了——你们看,这个部位的磨痕和新茬的比例,说明是用砂纸人工打磨的,不是自然使用形成的。真正的老碗,底足的磨损是不规则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他把碗翻了个面,拇指敲了敲碗壁。
“釉面的气泡,大小一致,分布均匀。这是电窑烧的特征。传统柴窑烧出来的瓷器,气泡大小不一,层层叠叠,有层次感。电窑控温精准,反而烧不出那种效果。”
弹幕开始出现变化。嘲讽的评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问号。
沈棠把碗底亮出来,指着一处隐隐约约的痕迹:“再看这个,圈足的修胎方式,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河南手法。综合判断——1987年,河南张师傅的杰作,市场价五块,不能再多了。”
他把碗放回地摊,拍了拍手上的灰。
弹幕静止了半秒,然后——
【???】
【有点东西???】
【他怎么看出来是哪一年的?】
【张师傅是谁???】
【等等,他是鉴定师?】
系统提示音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检测到提供有价值内容,正面积分+500。”
沈棠对着镜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早说了”的得意:“规则没规定不能骂着讲吧?各位,这破系统的智商,大概也就值这个碗的价钱——五块。”
弹幕开始刷【哈哈哈哈哈】,正面积分一条接一条地涌入。系统想让他求赞美,他偏不。他用专业砸开了观众的钱包,用嘲讽把系统按在地上摩擦。
摊主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沈棠耸耸肩,站起来,目光扫过地摊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很快又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青花瓶子,摆在摊位的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青花发色浓艳,底款写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是一件宝贝。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是一件笑话。
沈棠弯腰把它拿起来,没急着看,先闭上眼睛。不是读心术,是让眼睛休息一下。昨晚听到的那些代码声还在脑子里回荡,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他需要习惯那种感觉。
两秒后,他睁开眼,把瓶子对准镜头。
“这个更离谱。”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底款‘大明宣德年制’的‘德’字少一横——你们自己看,宣德官窑的‘德’字,心上有一横,这是常识。造假的人连模板都抄错了,心上一横都没写。”
他把瓶底亮出来,让镜头凑近。
弹幕这次真的炸了。
【我靠还真是!】
【德字少一横哈哈哈哈】
【所以这是个假货?】
【明代青花就这?】
【不对,这是现代仿品】
沈棠把瓶子放回摊位,动作很轻,没有像之前大纲里那样摔碎。他现在的身份是鉴定学徒,不是拆迁队。而且他兜里只有二十块钱,赔不起。
摊主又瞪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恼怒。沈棠还是耸耸肩,站起来,把手机支架换了个手。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味道:“检测到持续提供有价值内容,正面积分累积。当前总积分:3200。”
弹幕已经彻底忘了什么“求赞美”的事了。观众的注意力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钉在沈棠手里的每一件古玩上。
【他是真的懂】
【不是,这哥们什么来头?】
【古玩街的?我好像见过他】
【昨天还在跟系统对骂,今天改行带货了?】
沈棠没有“带货”,他只是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鉴定。当鉴定学徒那些年,他经手过上千件古玩,真品赝品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加上读心术,他能直接“听”到物品背后隐藏的信息——年代、出处、制作工艺,甚至造假者的名字。当然,后面这个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太吓人了。
他在地摊街逛了整整一个小时,看了十几个摊位,鉴定了二十多件“古玩”。每件的鉴定结果都差不多——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假的,剩下一个是真的但品相太差卖不上价。他一件都没买,但每件都讲得头头是道,从胎釉到款识,从纹饰到包浆,把弹幕里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正面积分像流水一样涌进来。500,1000,1500,2000……右上角的数字不断跳动,弹幕的节奏也从嘲讽变成了追捧,又从追捧变成了好奇。观众们开始问他问题——
【这个碗是真的吗?】
【那个瓶子值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是1987年的?】
【张师傅到底是谁?】
沈棠挑着回答,有些问题认真答,有些问题随便糊弄,有些问题直接无视。他的风格就像他的直播——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说什么,但你知道他说的东西一定有点道理。
系统安静了很久。那些烦人的弹窗、催促、警告,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默,好像系统也在看他直播,也在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
沈棠蹲在最后一个地摊前,手里拿着一件青花小碟,正要开口说话,系统突然弹出了一个通知。
不是普通的紫色弹窗。是金色的。
那种金色不是淡金,不是暗金,而是像太阳光一样耀眼的、刺目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亮金色。通知弹出的同时,系统播放了一段华丽的音效,像是什么游戏里的成就解锁音,长号、定音鼓、管弦乐一齐上阵,震得沈棠耳膜发疼。
弹幕瞬间疯了——
【金色传说!!!】
【我靠系统出金了!】
【这是什么?隐藏成就?】
【从没见过这种通知】
【系统真的在钓鱼吧???】
金色通知上写着:“恭喜宿主解锁隐藏成就‘规则的忤逆者’,奖励一次‘命运轮盘’抽奖机会。是否现在抽取?”
沈棠盯着那个金色通知,没有点下去。
他眯起眼。
“送奖励?”他说,声音不大,但弹幕瞬间安静了,“怕是钓鱼吧。”
弹幕又开始刷了,但这一次不是嘲讽,而是——
【有道理】
【系统前天还在扣他寿命,今天送奖励?】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对,系统想干什么?】
沈棠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支架收起来,小碟子放回地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摊主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没有点抽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金色通知最小化,让它缩到屏幕右上角,像一个等待拆封的定时炸弹。
走出古玩市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从兜里掏出那颗弹珠,对着太阳看了看。弹珠里的螺旋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个小小的万花筒。
他把弹珠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弹幕还在刷,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抽奖,有人猜系统在搞什么鬼,有人开始分析金色通知背后的阴谋论。沈棠一概不理。
但在系统后台的某个角落,一行红色加密指令正在生成。那不是普通的系统消息,不是弹窗,不是通知,而是一串只有系统自己才能读懂的、藏在代码深处的秘密指令。
指令只有一行字:“奖励已投放,等待目标使用。净化程序已就绪。”
沈棠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不知道那行红字的存在。但他知道一件事——系统不会无缘无故送奖励。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免费的午餐从来都是最贵的。
“命运轮盘”,听起来像是运气游戏。但沈棠不信运气。他只信自己能听见的东西。
弹珠在兜里轻轻碰撞,叮当作响。像是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