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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笑
书名:煮影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192字 发布时间:2026-05-22


扬州城里有一家当铺,没有招牌。别人家的当铺开在闹市,它开在城隍庙后面一条死巷子里。别人家的当铺什么都收,它只收一样东西:笑。那种一个人真正在笑的时候,从喉咙里、从心口里、从肚子里涌出来的东西。

当铺的掌柜姓乔,五十来岁,瘦高个,两鬓花白,一年四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棉袍。他的柜台比寻常当铺高出一截,来当东西的人站在这边,只能看见他的一双手。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像是一双从来不干粗活的手。

但他的伙计知道,乔掌柜年轻的时候在棺材铺里做过七年伙计。那七年他只做一件事:给死人合眼。死人的眼睛不是个个都肯闭上的,有些人走的时候太不甘心,眼珠子瞪得溜圆,怎么抹都抹不下来。乔掌柜就是那个负责把他们眼睛合上的人。他的手轻,一合就闭上了。

后来他从棺材铺出来,开了这家当铺。他说给死人合眼和给活人收笑,道理是一样的。

这天傍晚,当铺里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白绒花,是热孝。她的脸很好看,但那种好看不像是活人的好看,太白了,也太静了,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仕女图。她站在柜台外面,仰着头看着柜台后面的乔掌柜。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愤怒、悲伤、绝望,一样都没有。

“当多少?”

乔掌柜从柜台后面低下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慢,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到她的眼睛。

“全部。”

乔掌柜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小铜盆,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他把铜盆放在柜台上,往里面洒了一小撮盐。盐粒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化掉了。

“把头低下来。”

女人低下头,把脸凑到铜盆上方。水面平静,映着她的脸。乔掌柜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想一件你觉得最好笑的事。”

女人想了很久。久到乔掌柜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气。水面在她笑的那一瞬间,水纹从盆心往外荡开,一圈一圈的,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那笑声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撞在水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往下一拽。笑声变成了颜色——淡金色的,像秋天的桂花落在水里,又像蜂蜜,又像琥珀。颜色在水里化开,丝丝缕缕地打着转,最后沉到盆底,凝成一粒一粒的金色珠子,铺了薄薄一层。

女人不笑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容的弧度,嘴角还往上翘着,但那个弧度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骗人。她盯着那些金珠子,看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够。”

乔掌柜把铜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一支小铜勺,把金珠子一颗一颗舀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他舀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停下来看看成色。

“你的笑不够纯。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把一颗颜色最暗的珠子挑出来,放在灯下照了照。珠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这个是苦笑。”

他把那颗珠子放在一边,又挑出一颗。

“这个是假笑。”

又挑出一颗。

“这个是替别人笑。”

最后一颗珠子颗粒最小,颜色也最淡,淡到几乎透明。乔掌柜把它放在指尖上,看了很久。

“这个是笑到一半不敢笑了。”

女人看着那四颗被挑出来的珠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慢慢地收紧了,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些我不当。”她说,“我就当好的。”

“好的就剩这三颗。三颗珠子的成色倒是上等——笑了很多年,从来没断过,从来没掺假。”乔掌柜把那三颗金灿灿的珠子用白布包好,放进抽屉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三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三颗上等笑,换三锭足银。当期三年,到期不来赎,就归我了。”

他把那四颗挑剩下的珠子推回女人面前。女人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珠子很凉,凉得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倒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三年。”她说。

“三年。三年之后你要是还想赎,带银子来。你的笑我给你存着,原封不动。”

“三年之后我要是死了呢?”

“你要是死了,有人替你来赎也行。但你得告诉他,你的笑长什么样。”

女人把那四颗珠子放进荷包里,把三锭银子揣进袖子里。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掌柜的,你收过那么多人的笑,你自己笑过吗?”

乔掌柜没有回答。女人也没有再问。她推开当铺的门走了出去。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她的白衣服在黑暗里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朵白绒花的影子晃了一下,就被夜色吞掉了。

女人走了之后,伙计从后堂探出头来。

“掌柜,这人谁啊?”

乔掌柜低头看着铜盆里剩下的半盆水。水面已经平了,什么颜色都没了。他把水倒进墙角的一只木桶里,倒完之后用布把铜盆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冯家的大少奶奶。”乔掌柜说,“她男人是冯延之。”

伙计啊了一声。冯延之这个名字,扬州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冯家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冯延之是冯家的独子,三年前娶了这位少奶奶,夫妻恩爱,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神仙眷侣。两个月前冯延之出门贩盐,在运河上翻了船,连人带船沉了底,尸体到现在都没有捞到。

“她当笑做什么?”

乔掌柜把铜盆放回柜台下面,没有回答。

冯少奶奶拿了银子,去了城东的棺材铺。棺材铺的老板姓魏,是个驼背,六十多岁,一双眼睛常年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的。冯少奶奶进门的时候,魏驼背正在给一口新棺材刷桐油。

“我来买棺材。”冯少奶奶说。

魏驼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头上的白绒花。

“多大的棺材?”

“没捞到尸体。你就做一口空棺。”

魏驼背哦了一声,把刷子放在油桶上,慢慢地直起腰来。他的驼背很厉害,直起来也还是弯的,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空棺有讲究。里面要放一样故人的东西,衣服也行,头发也行,用过的物件也行。不然死者不安。”

冯少奶奶从荷包里摸出那四颗珠子,放在棺材板上。珠子在昏暗的铺子里发着微弱的光,四颗四种颜色,灰的像炉灰,褐的像药渣,青灰的像阴天的天色,最后一颗几乎透明,在暗处什么颜色都没有。

“这个行吗?”

魏驼背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驼背撞在身后的棺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这是笑珠子。当铺里当出来的?”

冯少奶奶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去,那四颗珠子就留在棺材板上,并排躺着,像是四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

“放进去吧。”她说。

“少奶奶,这放不得。笑珠子入了棺,死人的魂就笑没了。投胎的时候阎王爷问你这辈子笑得怎么样,你拿不出来,下辈子就不会笑了。”

“他不会回来了。”冯少奶奶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不会回来了。我留着他的笑也没用。他笑的时候最好看,我想让他把这个带到那边去。”

魏驼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四颗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棺材里。珠子落在棺材底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了一串铃铛。

三天后,棺材做好了。冯少奶奶雇了四个人,把空棺抬到城外的冯家祖坟,埋了。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冯延之的名字,名字下面刻了一行小字:吾爱,今生笑得不够,来生补。

墓碑立起来的那天下午,乔掌柜关了当铺的门,一个人走到运河边上站了很久。伙计不知道他去看什么。后来听运河上的船家说,那天傍晚运河的水忽然变清了,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水面上漂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河底点了无数盏小灯。

又过了三年。乔掌柜在每个十五的夜里都会打开抽屉,把那三颗金珠子倒出来看一看。珠子还是金灿灿的,成色一点没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完又放回去,从不例外。伙计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又过了一些年,有人在扬州城外看见过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在运河边上走。她的嘴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但那笑意看起来很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有胆大的人上去跟她搭话,问她等谁,她说等船。问她等什么船,她说等一艘翻了的船。

这到底是不是冯少奶奶,没有人知道。但每年冯延之的忌日,运河边上都会飘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水面上吹过的一阵风,但仔细听,又能听出里头藏着一个人的名字。

延之,延之,延之。

听清楚的人都说,那声音不是从岸上传来的。

是从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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