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天就慢慢暖了。
不是一下子暖的,是有一天早上开门,风不刺骨了。又过了几天,石阶上的霜没了。再过了几天,柚子树开始冒新芽——先是枝头顶着一点绿,后来叶子慢慢展开,嫩绿色的,薄薄的,阳光照过去能看见叶脉。
君予安每天早上都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也不是在看什么,就是想看看今天比昨天多了几片叶子。
林安说他有毛病。
“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每天都在变。”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昨天那个枝头只有三片,今天有五片。”
林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看他:“你真的数了?”
“没数。就是看得出来。”
林安摇了摇头,但嘴角在动。
二月底,柚子花开了。
不是全开,是零零星星的几朵。白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找不见。但香味藏不住——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甜的,淡淡的,不腻。
君予安站在树下闻了一会儿。去年这时候他刚写完《柚子花落了》,那时候还不知道柚子花长什么样,凭记忆写的。今年站在树下,花就在头顶上,伸手能够着。
他没摘。就站着。
林安下班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病人给的。她走到柚子树下,也抬头看了看。
“开了几朵?”
“没数。”
“你不是看得出来的吗?”
君予安没接话。林安笑了一下,把橘子递给他。
“予安,你教我刻木头吧。”
君予安看着她,有点意外。“怎么突然想学?”
“闲的。”林安说,“卫生院下午没什么人,我坐着也是坐着。”
君予安想了想。“行。”
工作室里有两把椅子。君予安坐一把,林安坐一把。他给她挑了一块小的木头——枣木,硬度刚好,不容易裂,也不难刻。
“先刻叶子。”他说,“叶子最简单。”
他示范了一遍。刀拿在手里,角度、力度、方向,说不上来,就是手会。刻完一片,他把刀递给林安。
林安接过去,握刀的姿势不对,像握笔。
“不是这样。”君予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热。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
“这里。拇指顶着刀背,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无名指和小指不用力。”
林安的手在他手心里,没动。
“这样?”她问。
“嗯。”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林安开始刻。刀落下去,木屑没卷起来,是碎掉的。她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在犹豫,像在确认什么。
君予安没说话,在旁边看着。
刻了十几分钟,一片叶子的形状出来了。歪的,左边比右边宽,叶尖钝了,叶脉刻歪了,不该刻的地方刻了很长一条线,像是刀没拿稳滑了一下。
林安看了看,叹了口气。
“太难了。”她把刀放下。
君予安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留着。”
“留着干嘛?这么丑。”
“第一片叶子,都丑。”
林安看着他,没说话。
君予安把叶子放在窗台上,和那些雕了一半的鸟、猫、笔架摆在一起。林安的叶子,在一片木头里显得很跳,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子刻的。
“你刻的第一片叶子呢?”林安问。
君予安从窗台角落里翻出一块小木头。比林安那片还小,叶子形状勉强能看出来,但边缘缺了一块——不是刻掉的,是刻歪了之后掰掉的。
林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说话。
放回窗台上了。
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外面天还亮着,但光线开始斜了。柚子树的花香从窗户飘进来,时有时无。
“予安。”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木雕的?”
“去年。跟陈伯学的。”
“为什么学?”
君予安想了想。“没事干。”
“没事干就学刻木头?”
“嗯。总比坐着强。”
林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柚子树。“我也想找个‘没事干’的事。”
“你不是有工作吗?”
“我是说……下了班之后。”
君予安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在看窗外。
“那就刻。”他说,“每天刻一点。不用急。”
“你教我?”
“嗯。”
林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就是嘴角动了动。
天快黑了。林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走了。周姨说今晚吃鱼。”
君予安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两步,回头说:“明天还刻。”
“刻什么?”
“还是叶子。刻到不歪为止。”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
君予安回到工作室,把那片歪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刀——陈伯送的,刀柄暗红,包浆发亮。
他把叶子放下,拿起一块新木头。
不是刻叶子。是一只鸟。
刀落下去,木屑卷起来。窗外柚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呼吸。
老房子的木头响了一声。
他继续刻。
明天林安来学刻叶子。他得想想要怎么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