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昊然是三天前到的璃阳。
师父派他来给星月楼送些东西，顺便看看机关运转得怎么样。他本想送完就走，可星月楼的厨子手艺实在看不下去，他便多留了几日，接管了灶房。
洛雨烟定了许多细碎规矩。大堂桌椅间距比别家宽两尺，雅间帘子换双层纱，伙计添酒壶嘴不对客脸、斟酒只斟七分满。白昊然有次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这些细碎规矩有什么用？”
洛雨烟没回答。倒是青璃替她说了句：“你做菜时为什么每道菜都要摆盘？端进肚子里都是一样的肉。”
白昊然愣了一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又探出个脑袋，嘴里叼着半根黄瓜，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可以把摆盘的功夫省了。”
洛雨烟这回开了口：“不行。”
白昊然“哦”了一声，脑袋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又快又匀，像下了一场急雨。
白昊然的手艺是在栖云谷练出来的。谷里其他人的厨艺实在惨不忍睹。段飞能把粥煮糊，洛雨烟分不清盐和糖，刘韵仪做的东西没人敢问里面放了什么?青璃只会熬药。所以白昊然成了栖云谷唯一指定厨子。
到了星月楼，他本想歇一歇。可那天他路过灶房，瞥见师傅炒回锅肉，油温不够就下了肉，酱料一股脑倒进去，焦味飘出来，他眉头就拧了。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沿望仙街找到一家酱园，买了三坛陈年酱油，又去码头边的干货铺子挑了虾干和瑶柱。从那天起，星月楼的菜单变了。红烧肉换成桂花红烧肉，用桂花酒替了一半料酒，肉香裹着清甜。清炒时蔬换成蒜蓉蒸菜心，火候多控半息，脆而不生。鱼是浣花溪的活鲈鱼，清蒸，起锅时浇一勺滚油——“滋啦”一声，满堂飘香。
头一天改菜单，就有客人叫住伙计问：“今儿菜换厨子了？”伙计答：“白师傅新上的手艺。”客人说：“再来一份鱼。”
过了三天，鱼卖完了，连汤都卖完了。云锦巷有个老秀才连着来了四天，每天同一张桌，同一份桂花红烧肉和一壶温酒，临走冲柜台后的洛雨烟拱拱手：“令厨手艺了得。”
洛雨烟笑着还礼，转身在账簿上记了一笔。青璃问她记什么，她说：“老秀才姓孟，在内城太常寺当过二十年主簿。他天天来，不嫌贵也不挑座，不是来吃菜的，是来找说话的地方。他一开口，就能听见内城的动静。”
“那你留他？”
“不留。他这种人，你越留越不自在。他来，你就让他坐那桌，菜照上，酒照温，别多话，他自己会开口。”
青璃看着她说这话时的侧脸。洛雨烟撑着下巴，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目光望着大堂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张看不见的网，网里每个结都是一个人，每条线都是一段关系。
“三师姐，你是不是在开酒楼之前就想好了这些？”
“没想好。想了个大概，剩下走一步看一步。”洛雨烟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师父说‘把生意做真’，我琢磨了很久，觉得这话的意思不是把生意做多大，而是让生意变成真的。真的有人来，真的有人坐，真的有人说话。假的生意骗不了人，真的生意不用骗。”
账簿是洛雨烟让青璃看的。不是查账，洛雨烟自己的账比谁都清楚。她让青璃看账，是为了另一件事。
“你看这个。”洛雨烟指着一行，“绸缎庄周掌柜，雅间乙，宴客六人，桂花酒两坛。”
“周掌柜平时只坐大堂，今天包雅间还开了两坛桂花酒。他抠了二十年，这种人突然大方，要么有人压着他，要么他要攀什么人。”
青璃往后翻，果然周掌柜之后又来了两次，每次包雅间，每次带不同的人。
“他第三次请的那桌里，有个穿靛蓝直裰的中年人，口音带西凛味儿。”洛雨烟说，“别多想，西凛商人在东璃做买卖很正常。我只是记下，不判断。判断太早容易出错。”
她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时食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那是她心里落了第二道印。
段飞在星月楼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洛雨烟给他安排的身份是远房表兄，从乡下来帮忙干杂活。没人怀疑，粗布短褐，不佩剑，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老实汉子。他在星月楼做的事也老实：搬酒坛、修桌椅、帮伙计跑腿买菜，偶尔坐在一楼角落喝茶，一坐就是半天，看着大堂里人来人往，像在看一出不关自己的戏。
但他做的事，青璃都看在眼里。
大概在十天前，三个闲汉晃进大堂，吃完抹嘴不走，说菜里有沙子要赔钱，拍桌子踢板凳。青璃在二楼看得清楚，段飞已经动了。
他端着茶杯走到那三人桌边，笑呵呵伸手把剩菜端过来，低头看了看，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尝了尝。
“没沙子啊。倒是肉有点老，回头我让白师傅加个菜？”
闲汉们被他搞懵了。领头的骂了句脏话，一把揪住段飞衣领。段飞没躲，顺势踉跄一步，右脚轻轻踩在那闲汉脚背上，不重，但踩在了趾骨关节上。闲汉“嘶”了一声松手，段飞退开，脸上还是憨厚的笑。
“大哥别动手，伤了和气不好。”
然后回头冲柜台喊：“三妹——给几位大哥加个菜，算我的。”
闲汉们面面相觑，骂骂咧咧走了。
青璃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那一脚踩的不是力道，是分寸，疼，但留不下伤，说不出口。二师兄的方式，不出手则已，出手不露痕迹。
两天后那几人又来，蹲在门口台阶上闹事。段飞蹲下来跟他们磕着瓜子聊了半天，最后说：“我在星月楼帮忙，一天管两顿饭，工钱三十文。鱼是白师傅做的，鲜得掉眉毛。对面茶肆周掌柜有活儿，搬茶箱，一天四十文，比蹲这儿强。”
闲汉们散了。有个年轻的真去茶肆问了搬茶箱的事。没过几天，茶肆掌柜来星月楼喝酒，跟洛雨烟道谢，说新来的帮工手脚利索。
洛雨烟笑着应了，回头给段飞端了一碗面。段飞接过来低头吃，还是那副温吞吞的样子。青璃在二楼看着，忽然想起他在栖云谷时也是这样。从不张扬，从不抢功，安安静静把事做了，做完就坐回去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后，星月楼比白天更热闹。东璃人好夜饮，洛雨烟深谙此道，白天靠菜，晚上靠酒。喝酒就要说话，说话就能听消息。雅间不收房钱只收酒钱，客人坐得久说话也多，伙计添酒时来来去去，听半句落半句，积少成多。洛雨烟从不亲自去听，她只看账簿，谁来了、坐了多久、几个人、伙计觉得值得记的话。伙计们不知道自己在递消息，他们只知道掌柜让记的，记了便记了。
青璃帮她看过几次账，渐渐看出门道。
比如绸缎庄周掌柜，第三次请客后隔了五天又来，这回没包雅间，一个人坐角落喝到很晚，走时脸色不好，像跟谁生了闷气。
又比如内城来了一位青灰官袍的中年人，坐了三楼私宴厅两个时辰，只喝清茶，走时留了一锭内城银楼的银子做茶资。洛雨烟记下了银子的重量和戳记，没有声张。
还有一件事让青璃上了心。一个贩皮货的北边商人喝多了，跟旁边桌的人聊起北境消息，新任守将是周太尉的侄子，二十出头连马都骑不稳，秋防调令下了三天才到边营。游牧部族三千骑兵过了河又退回去，来去自如。
“段将军要还在，哪至于此。”商人叹了口气。
大堂安静了几息。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食客忽然放下筷子，起身结账快步出了门。青璃看见他出门时左手在腰间摸了一下，不像摸钱袋，更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那夜青璃没有观星。
她坐在窗前翻着账簿，手边放着铜暖炉。暖炉里灌了热水，掌心贴上去，拇指习惯性地摩过那朵歪斜的云纹。
周掌柜和西凛口音的客人。内城青灰官袍的中年人。北境秋防的缺口。周宗远的侄子。戴斗笠的食客。
这些碎片之间有没有线？她不确定。但她感觉到那条线就在那里，像星图上看不见的连线，得把所有星都看全了，线才会亮。
暖炉里的水凉了。青璃把暖炉捧在手里，忽然想起刻这朵云的人。
展元此刻在做什么？
她走的那天他站在谷口石阶上，穿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色比平日更白。深秋入冬，他又要犯咳了。他没有送她到马车旁，只站在石阶上看着，手插在袖子里。
青璃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点了一下头，不是挥手，不是喊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说“去吧”。
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别的。
她攥紧暖炉。云纹已经被她摩得发亮，歪歪斜斜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铜光。
展元刻这朵云时手一定在抖，他手劲小，握不住刻刀，白昊然肯定在旁边急得跺脚说“我来帮你”，他不肯。
刻了大半个时辰，刻出这么一朵丑云。
白昊然说：“你这云像被狗啃过。”
展元低头看了看，很认真地说：“我下次刻好一点。”
也不知道有没有没有下次。他可能要回北渊了，宫中来了消息，他的兄长们又起了争端。师父答应了，但没定日子。
青璃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她不敢问。问了就要等回信，等回信就要牵挂，牵挂了就做不好眼前的事。
暖炉终于凉透了。她把它放在枕边，和衣躺下。窗外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默念今天记下的名字：周掌柜、孟秀才、皮货商、青灰官袍的中年人、戴斗笠的食客。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见过的人周宗远。
这些名字像散落在星图上的星，暗的暗，亮的亮，彼此隔着老远。但总有一天，她会看见它们之间的线。
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第二天清早，青璃下楼时，洛雨烟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
她面前摊着一张东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都是这些天从客人口中听来的地名。北境三营的位置，璃阳到北境的官道，浣花溪水运码头，还有内城几处官署方位。
“三师姐，你在画什么？”
洛雨烟用笔杆点了点舆图最北边的朱砂点：“北境秋防的缺口。如果那皮货商说的是真的，周宗远的侄子守不住北境，东璃最迟明年开春就出事。”
“出什么事？”
“游牧部族犯边只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她的目光落在那条从北境通往璃阳的官道上，“如果有人故意放开北门，引外敌入关，再以‘御敌’之名调兵进京……”
她没有说下去。
但青璃听懂了。调兵进京。逼宫。
“你觉得周宗远会做到那一步？”
“不知道。”洛雨烟把笔搁在砚台上，“但做买卖有一条规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真做到那一步，我们至少得有退路。”
她收回目光，忽然伸手替青璃拢了拢散在肩头的发丝。
“你今天脸色不好。药喝了没？”
“还没。”
“去喝。这些事我盯着，你安心观你的星。星象不会骗人，但人会，你看得越清楚，我们越安全。”
青璃点了点头，起身往厨房走。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一楼大堂传来动静，段飞在搬酒坛，和伙计说笑着，声音温温和和。白昊然从厨房探出头喊：“二师兄，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鱼。”
“行。”
青璃站在楼梯转角处听着，忽然觉得一阵暖意从心底漫上来。在这座陌生的城里，在这间酒楼中，她身边有二师兄、三师姐、五师兄，不多，但够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暖炉，指腹蹭过那朵云纹。
还有一个人，不在身边，但也没有走远。
她攥了攥暖炉，迈步下了楼。望仙街上的灯笼还没灭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璃阳城照得一片清亮。星月楼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伙计们搬桌摆椅，准备迎客。
洛雨烟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匾额上师父写的“星月楼”三个字。
“把生意做真。”
她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柜台。
账簿还摊在那里，等她落下一笔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