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底的宁静,在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中被打破。
苏幕的指尖正悬停在一处阵纹上方,银绿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即将落下最后一笔。他的动作却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感知到了北修的气息。
与自己同源,熟悉到骨子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都不会认错的气息。
苏幕猛地转过头,望向塔底入口的方向。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淡绿色的衣袍,清瘦的身形,那双熟悉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微光,沉静地望向他。
“北修?!”
苏幕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他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着来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怎么过来了?奚璟他——”
他话没说完,就被北修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很紧,紧得有些发疼。北修的指尖微微发颤,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看透。
“你就不能自私点吗……”
北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憋了太久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经收敛了许多。只是那攥着苏幕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阿絮,我感应到了。”
他说,声音低沉。
“你在塔底布阵,气息波动了三次。第一次是尝试,第二次是失败,第三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幕身后那一片刚刚亮起、又缓缓黯淡下去的阵纹上,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第三次,你成功了。但你布的不只是天轨净寰大阵,还有别的。”
苏幕沉默了。
他没有问北修是怎么感应到的。
扶桑本源之间的联系,比任何血脉羁绊都要深刻。他藏得再好,也瞒不过这个与他共享过同一具身体、共用过同一种生机的存在。
“北修,你听我说——”
“不听。”
北修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幕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张华贵的躺椅上。
那里,某个人正以一种极度舒适的姿态瘫着,手里还捏着半枚没吃完的灵果,琥珀色的眼眸睁得老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讶,茫然,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苏铭的目光在北修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他那张脸上——那张跟苏幕很像、却又写满了不忿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向苏幕,用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复杂的语气问道:
“小家伙,这又是谁?你们俩怎么这么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北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更加微妙了:
“不会是你老子吧?”
苏幕:“……”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太复杂了。
复杂到他一时语塞。
然而,北修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北修听到他说话的瞬间,那张原本就紧绷的脸上,表情骤然一僵。随即,一股肉眼可见的怒意从他眼底升腾而起。
“死人就应该死的透彻点!没事炸什么尸!”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起手式。他的身影直接从苏幕身边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苏铭的躺椅前三尺之内!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翠绿色的光芒暴涨!
苏幕在他身边的情况下,只要苏幕不排斥,他依然能使用扶桑本源。
带着跨越万年的古老威压,化作无数细若游丝、却凌厉到足以撕裂灵魂本源的翠绿色藤蔓!
“噬魂诛灵藤,给我抽他!”
北修冷喝一声,那些藤蔓如同活物般疯狂生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对着躺椅上的苏铭狠狠抽下!
每一根藤蔓上,都流转着专门克制魂体的诛灵之力,一旦触及,便是魂飞魄散!
苏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整个人从躺椅上弹起,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右手连挥,数道琥珀色的光刃破空而出,斩向那张翠绿巨网!
“嗤嗤嗤——”
光刃与藤蔓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琥珀色的光芒与翠绿色的诛灵之力互相吞噬、湮灭,在空中爆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苏铭退得极快,那些藤蔓却追得更快。
他一边退,一边抬手凝聚更多的光刃,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愕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等会儿,你怎么也能用扶桑之力?!”
他的话没说完,北修已经欺身而上!
那些藤蔓在他身后狂舞,如同千手千臂的妖魔,每一根都带着致命的诛灵之力,铺天盖地地朝着苏铭而下!
苏铭被逼得连连后退,衣袍翻飞,发丝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慵懒悠闲的模样?
“北修!住手!”
苏幕终于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同时身形一闪,挡在了两人之间。
他张开双臂,银绿色的扶桑生机从周身涌出,化作一道柔和的屏障,硬生生将那些狂舞的噬魂诛灵藤挡了下来。
“北修!停下!”
他转头看向北修,眉头紧皱,语气急促:“这是苏铭先祖!”
北修的动作顿住了。
那些狂舞的藤蔓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收缩,却并未完全收回,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击的姿态。
北修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着苏铭,脸上的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意。
“我当然知道他是苏铭!”
北修的目光越过苏幕,直直刺向苏铭,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打得就是他!”
话音落下,那些刚刚收敛的噬魂诛灵藤再次暴涨,绕过苏幕的屏障,从两侧包抄,对着苏铭狠狠抽下!
苏铭:“???”
他一边狼狈地躲避,一边冲着苏幕喊道:
“小家伙!这到底是谁?!你不是说你们家这一代就两个人吗?!那个小的被奚璟占了,这个怎么进来的?!他怎么进来的?!通天塔的禁制呢?!他为什么能进来?!”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幕,同时手上不停,琥珀色的光刃疯狂斩出,堪堪挡住了那些狂舞的藤蔓。
苏幕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我是有苏家血脉,但我不是他老子!”
北修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盯着苏铭,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是你老子!”
苏铭:“……”
他斩出的光刃都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精彩的表情——惊愕、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恼怒,以及……一丝隐约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苏幕只觉得额角的青筋在狂跳。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北修。”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停下吧。”
北修冷哼一声,那些狂舞的藤蔓终于缓缓收回,在他身后凝成一束,如同一条翠绿色的长鞭,被他随手一甩,收进了袖中。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通发泄,消耗了不少力气。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苏铭,眼中的怒意和戒备丝毫未减。
苏铭也停下了闪避,落在不远处,微微喘息着。他身上的衣袍有几处被藤蔓边缘扫过,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他那张永远从容、永远慵懒、永远带着几分戏谑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了凝重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盯着北修,上下仔细打量着,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锐利。
片刻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扶桑?”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约的……恍然。
“你是扶桑?!你居然出了大荒?!”
北修的下颌微微扬起,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姿态,那神情,那周身散发出的、与万年前别无二致的古老威压——
苏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的惊愕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微妙的心虚。
“扶桑……”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在北修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从这张陌生的面容上,找出万年前那个站在大荒深处、永远沉默、永远疏离、永远用那双琥珀色眼眸冷冷看着世间万物的神树化灵。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用着苏家后辈的身体?”
他又指着苏幕,“还有,他叫你什么?你又叫他什么?”
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苏铭,那目光里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怨气。
苏幕只觉得头更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北修身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北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北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他偏过头,看了苏幕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居然帮着他”的埋怨。
苏幕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苏铭。
“先祖,这位是北修。”
他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开始解释:
“当初我坠入大荒深渊,是北修救了我。他用扶桑神树的枝干为我重塑身体,并将他自己的本源之力分给了我。为了穿越大荒的禁制,也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我将原本的、带有苏家血脉的躯壳给了他,我则用着他用扶桑神木为我重塑的新身体,一同离开了大荒。”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铭和北修之间来回一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所以,他能进入通天塔,是因为他此刻用着的,是我原本的身体。那具身体里,流着的是苏家的血。以及,先祖之前不是好奇为何我明明没有了苏家血脉之力,为何还能进通天塔吗?”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才说道:
“我的灵魂比较特殊,这世间没有禁制能拘束我的灵魂,所以,依然能进通天塔。”
苏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直到苏幕说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幕看着他,又看了看北修,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至于名字……”
苏铭抬起头,看向他。
苏幕的语气有些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北修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奚璟前辈的灵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北修,又补充道:
“而‘絮’这个字,是北修随性而为之。”
他微微欠身,语气郑重:
“当时不知先祖灵讳就是飞絮,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塔底安静了一瞬。
“哼!”
随着一声冷哼响起,北修抱着手臂,下巴扬得高高的,琥珀色的眼眸斜睨着苏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用了又怎么样?”
他向前迈了一步,盯着苏铭,一字一句,趾高气昂:
“问你呢?我用了,怎么样?”
苏铭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看着北修那张扬的、毫不退让的姿态,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燃烧的、万年不灭的怒意,忽然有些恍惚。
万年前的大荒深处,那棵沉默的神树,也是这样看着他。
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和奚璟的一切。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神树的冷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冷漠,那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的……守护。
苏铭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万年的重量。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北修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喜欢就好。”
北修微微一怔。
他大概没想到,苏铭会这么轻易地退让。
他盯着苏铭看了片刻,眼中的敌意终于稍稍收敛了些。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算你识相”的傲然。
整理完毕,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苏铭,下巴依旧微微扬起,语气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
“你怎么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