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眼扎眼又刻薄,字字句句都是催促还款的话术,和往日里乡下收到的催债讯息如出一辙,像甩不掉的阴影,又一次缠了上来
爸爸下意识拿出手机想关掉弹窗,却忘了自己早前为了图方便,给手机开了免密自动扣款
系统根本不需要输入密码,也没有任何确认提示,短信关联的扣款渠道直接自动划账
屏幕上余额数字眼睁睁往下跳,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积蓄,数字一路缩减,几下便被硬生生划走大半
爸爸瞳孔一缩,手指慌忙点进钱包余额页面,盯着屏幕愣在原地,眼底瞬间涌上无奈与窘迫
几番刷新过后,账户里冷冷清清,只剩下二十几块零钱,孤零零躺在余额栏里,连一顿像样的简餐都凑不够
他捏着手机,喉结动了动,脸色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刚才还带着些许松弛的神色,瞬间被疲惫和愁绪填满
妈妈凑过脑袋看清了余额,脸上的期待也一点点淡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满是无奈的怅然
街边的饭菜香味还在往鼻尖钻,来往行人说说笑笑,皆是烟火热闹,可落在一家三口眼里,却只剩满心酸涩
爸爸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透着几分无力的沙哑
“算了,外头馆子别去吃了。”
妈妈也跟着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将就
“是啊,没必要再多花钱了。咱们直接回去,家里还有中午剩下的剩菜,热一热凑合一顿就行,能省一点是一点。”
申月抬头看着爸妈沉下来的脸色,懂事地没敢多说一句话,悄悄收起了心里想吃好吃的念头
晚风拂过肩头,街边的繁华依旧,可这份城市里的烟火热闹,却半点也没暖进这一家人满心的窘迫与无奈里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商业街的热闹被我们一步步抛在身后
爸爸攥着手机的手一直没松,屏幕暗下去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妈妈也没再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脚步放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晚风都攥进手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踩上去才会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推开门,打开冰箱,一股冷掉的饭菜味飘了过来,是以前剩下的半盘炒青菜和一小碟咸菜,装在掉了瓷的白瓷盘里,摆在餐桌上
妈妈进了厨房,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那盘青菜倒进锅里,加了点水,又把剩下的一点米饭倒进电饭煲里热着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厨房昏黄的灯光落在妈妈的背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爸爸坐在我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又很快低下头,盯着桌面的木纹发呆
饭菜很快热好了,妈妈端上桌,又给我盛了一碗热米汤
那盘青菜被热得发蔫,颜色发黄,咸菜也咸得发苦,可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爸爸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他不饿,让我多吃点
妈妈也只喝了半碗米汤,筷子没怎么动过那盘菜
“等会儿带你去店里看看,”
爸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上班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还不知道爸妈在附近的一家小饭店打工,我从来没去过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们就常说城里的饭店忙,后厨的活儿多,我总以为是那种亮堂堂、飘着饭菜香的地方
很快简单的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
屋内灯光昏黄黯淡,落在爸妈脸上,衬得二人神色愈发凝重
爸爸拿起筷子,却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冷硬的米饭,眼神放空,望着桌角发呆,一口菜也不愿夹
方才被莫名扣款划走积蓄的憋屈、生活开销的压力、外债缠身的焦虑,全都堵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眉头始终紧紧拧着,眉宇间满是无奈与焦灼
妈妈低着头,小口抿着白饭,筷子轻轻戳着盘里发蔫的青菜,却迟迟不肯送进嘴里
她眼底藏着心酸与无力,看着桌上寒酸的剩菜,再想起街边饭馆飘出的诱人香气,想起如今捉襟见肘的日子,心里满是愧疚
既愧疚没能给我一顿像样的晚饭,也愧疚一家人跟着过得这般拮据狼狈
两人全程无话,只有碗筷偶尔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沉闷压抑的气息,谁都没有胃口,满心都是被生活重压裹挟的苦涩,连嘴里的饭菜,都尝不出半点滋味,只剩满心的沉重与落寞
收拾完碗筷,妈妈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和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污
爸爸也换了件深色的T恤,把手机揣进兜里,牵着我的手出门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些,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只有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我们的影子,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写着“家常菜馆”的招牌,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单
“就是这儿了。”
爸爸停下脚步,回头跟我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骄傲
“我在后厨炒菜,你妈负责打打下手,端盘子、收拾桌子。”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和饭菜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店里不大,四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老板娘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到我们进来,扬了扬下巴,语气算不上客气
“来了?快进去吧,今晚生意好,后厨忙不过来。”
妈妈应了一声,拉着我往后厨走
后厨比外面更挤,地上铺着湿滑的地砖,沾着一层油污,踩上去黏糊糊的
角落里堆着几筐没洗的青菜,水池里泡着一堆油腻的盘子,水流哗哗地响
爸爸径直走到灶台边,系上沾着油渍的围裙,抓起锅铲,火一开,油烟就裹着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月,你就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子上,别乱跑,也别碰那些锅碗瓢盆,知道吗?”
妈妈一边戴上一次性手套,一边跟我说,说完就转身拿起盘子,给客人端菜去了
我乖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后厨里忙忙碌碌的人影
爸爸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热油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停下动作
他炒的是一道鱼香肉丝,肉丝在锅里翻着,裹着红亮的酱汁,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以前只吃过他在家炒的青菜,从来没见过他炒这么香的菜
妈妈端着盘子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点歉意
“3号桌的客人说那盘回锅肉太咸了,让重做一份。”
爸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又抓了一把肉倒进锅里,重新炒了一份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灶台上,瞬间就蒸发了
我看着他炒的菜,一盘一盘端出去,每一盘都热气腾腾,颜色鲜亮,闻着就让人馋
可我知道,这些菜,我一口也吃不到
以前在家的时候,爸爸也说过,饭店里的菜都是按份炒的,多一口少一口都不行,员工要是想吃,只能在食材多余的时候自己炒着吃
外面的客人越来越多,点单的声音此起彼伏,后厨里的锅碗瓢盆碰撞得更响了
妈妈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收拾客人剩下的残羹剩饭,端回来倒进垃圾桶里,桶里的骨头和剩菜堆得很高,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她的围裙上沾了不少油污,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老板,你这鱼香肉丝怎么这么辣啊?我点的是微辣!”
外面传来一个客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妈妈连忙跑出去,陪着笑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可能是后厨放多了辣椒,我给您换一份,马上就好。”
爸爸听见了,手里的锅铲狠狠敲了一下锅沿,脸色沉了下来
他重新抓了肉丝,动作有些重,油星溅得老高,落在他的胳膊上,他也没反应
我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有点发闷
明明他们炒的菜那么香,可他们自己连一口热的都顾不上吃
明明客人吃着他们做的菜,却还是挑三拣四,说菜咸了、淡了、辣了
有个客人甚至把盘子往桌上一摔,大声嚷嚷
“这菜做的什么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把老板叫过来!”
妈妈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去赔笑脸,给客人递纸巾,让正在收银的老板过来,老板娘来了,一边给客人道歉,一边免了这桌的菜钱,客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桌子狼藉
妈妈收拾桌子的时候,眼圈红了,可她没敢哭,只是把客人剩下的大半盘红烧肉倒进垃圾桶里,动作很慢
爸爸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锅铲捏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闻着很香,可就这么被倒掉了
我想起中午我们吃的那盘发蔫的青菜,忽然就有点鼻酸
他们把最好的手艺都用在了饭店的菜里,却连给自己炒一盘像样的菜都舍不得;他们陪着笑脸伺候客人,被骂了也只能忍着,可那些客人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夜里十点多,店里的客人终于走光了
爸爸关了灶台的火,摘了围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妈妈在收拾桌子,把盘子端进后厨里洗
我走过去,递了一张纸巾给爸爸,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冲我笑了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累了吧?”他摸了摸我的头,“再等会儿,你妈洗完盘子我们就回去。”
我点点头,看着他手背上被油溅出的红印子,心里堵得慌
妈妈洗盘子的时候,手泡在洗洁精的水里,皮肤皱巴巴的,她的腰一直弯着,直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扶了扶腰
收拾完店里,老板娘结了当天的工钱,爸爸接过钱,数了数,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我们走出店门,巷子里的路灯都灭了,只有远处的街灯亮着,照着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爸爸牵着我的手,妈妈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晚风把妈妈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她鬓角里藏着几根白头发,爸爸的背也比白天驼了些
我想起后厨里那些香喷喷的菜,想起客人挑剔的语气,想起垃圾桶里倒掉的红烧肉,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们说的“城里好挣钱”,都是骗我的
他们在油烟里熬着,在客人的脸色里忍着,炒着别人爱吃的菜,自己却连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妈妈给爸爸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瘫在了床上。妈妈坐在床边,揉着自己的腰,轻声跟我说
“阿月,以后别跟别人说你爸妈在饭店打工,知道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和老家的月亮一样,却没有老家那么亮
我知道,那些后厨里的烟火气,那些香喷喷的菜,那些客人的夸奖和挑剔,都和我没关系我爸妈在里面熬着,挣着一点点钱,还着永远还不完的债,连一口自己炒的菜,都舍不得吃
此时妈妈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听完对方的描述,瞬间愉悦大开,又带着一脸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