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今个你两夫妻小两口都在呢?我过来收一下这个月房租,还有房子水电物业这些杂项费用啊。”
门外中年女人的声音温和客气,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我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
爸爸长舒一大口气,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连忙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角
门口站着一位打扮干练的本地阿姨,手里拿着一本记满明细的账本,还有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费用清单,脸上带着客气疏离的微笑,不急不躁地走进家门,目光轻轻扫过屋里简陋的行李
她走到客厅中央,把明细账单平铺在餐桌上,一笔一笔,条理分明地念给我们听,每一项数字都冰冷刺眼,狠狠压在本就拮据的父女俩心上
“首先是房屋月租,你们这套沙坪坝老小区正规两室一厅,山城地段行情价,每月房租1200块,最近这一块一直附近开始建旅游景点了,这里也跟着涨价了。”
“然后是小区物业费,咱们电梯小高层,含电梯运行费、楼道保洁、小区绿化养护、公共区域安保,一户一月145块。”
“接下来是公摊水电费,小区楼道照明、电梯耗电、公共路灯、园区喷泉绿化浇水,所有公共区域损耗,两室户型一月固定68块。”
“城市生活垃圾处理费,重庆居民统一标准,一户每月8块,跟着水费一起缴纳。”
然后是实打实居家消耗的民用账单
“居民水费,熏广市沙坪贝民用自来水+污水处理+高层二次供水,你们两个人住,你们一个月按7吨算,合计32块。”
“居民电费,重庆民用阶梯电价,春秋季节不开空调,两室一厅正常居家一月180度左右,电费94块。要是夏天开空调,电费还要往上翻倍。”
“天然气费,日常做饭、洗澡用燃气,两个人正常使用,一月22方,算下来48块,重庆民用燃气统一价格。”
最后还有额外杂费
“小区宽带网络费,包月79块;房屋有线收视费25块。”
阿姨念完所有条目,指尖轻轻点在账单最下方的合计数字上,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脱
“全部加起来,这个月房子相关所有小区+居家杂项费用,一共1699元。房租之外,这个月额外就要交这么多。”
一千六百九十九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爸爸心上
老家乡下住了十几年,一整年所有开销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城里一个月的杂项钱多
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用来躲避银行债务、支撑我们在城里活下去的救命积蓄,刚刚花3000办了张储蓄卡,现在夫妻俩也就是剩2000多块
他脸上强装出来的安稳平静,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底布满了无处躲藏的窘迫、疲惫与恐慌
他不敢让我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微微侧过身子,低头小心翼翼翻着口袋里为数不多的现金,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跟房东讨价还价,不敢多说一句难处
但是爸爸现在心里非常安逸,他真的非常相信银行真的能办理暂停拖欠贷款
房东收好钱,核对无误后,又温和叮嘱了几句用水用电安全、租房不能逾期缴费、不能拖欠各项杂费,又随口闲聊了一句
“听外面银行的工作人员说,我们小区住着一个欠款人,但是我们小区很少有刚搬来就急着躲事情的,平时安心住,按时交钱就没问题。”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爸爸的身子又猛地一紧
他只能尴尬地陪着笑,胡乱点头附和,不敢多接一句话
房东没有多想,打完收条,转身就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门外的世界,屋里瞬间又变回压抑安静的模样
爸爸缓缓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银行又发来了催债短信,房租杂费月月不停压榨的钩子,两座枷锁死死捆住一家三口,寸步难行,妈妈的心每天都是悬着半空的,而爸爸仍然相信银行可以办理拖欠贷款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拉住他冰凉粗糙的手掌,小声说
“爸爸,我们下楼走走吧,认认小区外面的路,去旁边的商业街看看,以后买菜买东西,就方便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抹掉眼底所有慌乱,勉强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好,咱们下楼逛逛,熟悉熟悉新地方。”
走出单元楼,沙坪贝独有的湿润清风扑面而来
我牵着爸爸的手,慢慢走在热闹的商业街里
身边全是陌生的本地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安稳忙碌,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常日子
没有人知道我们背负着巨额银行债务,没有人知道我们是逃到这座城市避难的异乡人,没有人知道那条还款日期一天天逼近的短信,是悬在我们头顶,随时都会落下的致命钩子
繁华热闹的山城烟火,温暖治愈的市井日常,越是安稳美好,我心里就越是惶恐不安
我们享受着城市便利的生活,扛着高昂不停上涨的开销,可身后银行的催收钩子,从来没有松开过
生活的压力层层叠加
这条热闹繁华的沙坪贝商业街,是我们在陌生城市活下去的依靠,可同时,也在一点点耗尽我们仅剩的积蓄,让我们离债务逾期、麻烦找上门的日子,越来越近
爸爸看着街边热闹的人群,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对我说
“城里什么都方便,就是花销太大了。咱们省着点花,好好挣钱,按时把银行的钱还上,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
这份暂时的安稳,不过是昙花一现
那条藏在短信里的还款钩子,终究迟早会穿过层层街巷,找到躲在沙坪坝角落里的我们
爸爸牵着我的手,走着走着,就到了一扇刷着淡蓝色油漆的铁门前
铁门上焊着几支卷着边的向日葵,漆皮早被重庆的酸雨啃得斑驳,露出底下发乌的铁锈,像晒脱了皮的旧伤疤
门口挂着的牌子掉了半块字,只剩下“沙坪贝区幼坪小院”几个模糊的字,风一吹,铁皮就“哐当哐当”地响,像谁在暗处敲着小锣。
现在是暑假,幼儿园里没什么孩子,连保安室的灯都灭着,只有传达室窗台上的仙人掌,顶着一身刺在毒日头里硬撑
可里面的热闹,却半点没少
操场边堆着小山似的黄沙,几个穿迷彩服的工人光着膀子,推着翻斗车来回跑,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刚刷好的米黄色墙面上,像撒了一把没揉开的墨
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卷尺量着什么,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星在正午的太阳里明明灭灭,混着他粗哑的吆喝声,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我们耳朵里
爸爸拉着我,从铁门的缝隙里往里看,手还特意往我身后拢了拢,挡着那股带着水泥灰味的热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里面的工人
“你看,这里在修新的滑滑梯,还有塑胶跑道。等开学了,就能在这儿玩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中央的沙坑已经被推平,几捆绿色的人工草皮堆在墙角,卷得像妈妈收起来的旧凉席
工人正踩着梯子,给教室的窗户装新的防盗网,焊枪迸出的火花落在空地上,瞬间就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吞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最里面的那间教室,门被拆了一半,露出里面刷得雪白的墙,墙上还画着半只没画完的米老鼠,耳朵缺了一块,被工人们踩在脚下的木板挡着,像个被踩扁的布偶
爸爸的手有点汗,他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都绷得发白
“这里的老师,都是有证的。就是学费有点多,我跟园长问过了,还能缓一缓。你就在这儿好好读书,别像我似的,一辈子没文化,只能卖力气。”
他说着,又往铁门里探了探头,眼睛里亮着点我从没见过的光,像在看什么稀世的宝贝
我知道,他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出路,当成了能让我们在这个城市扎下根的第一个桩子
可我看着那堆黄沙,看着被踩得满是脚印的新草皮,看着焊枪溅起的火花,只觉得心里发慌
那些工人的吆喝声、锤子砸钉子的声音、电锯切割木板的尖响,混着远处巷子里卖冰粉的喇叭声,一股脑地往我耳朵里钻
它们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我的耳朵爬进去,在我心里钻来钻去,把爸爸眼里的那点光,啃得千疮百孔
我中午听见爸爸在车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我听见了
他说
“再宽限几天吧,孩子马上要上学了,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却像打雷一样,爸爸的肩膀缩着,背对着我,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
现在,他却指着这一片乱糟糟的工地,跟我说
“好好读书”
跟我说
“以后就好了”。
风又吹过来了,铁门上的向日葵牌子又响了起来“哐当哐当”的,像谁在敲丧钟
我盯着那扇没装完的防盗网,忽然觉得它像个笼子,把里面的教室、滑滑梯、米老鼠,都关了起来,也把爸爸眼里的那点光,关了起来
爸爸还在跟我说着什么,说这里的滑滑梯有多高,说这里的老师会教我唱歌,说等我上了幼儿园,就能认识新朋友了
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那堆黄沙,那堆被工人踩来踩去的黄沙,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它们像爸爸说的“安稳日子”,看起来平平整整,可只要风一吹,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我忽然觉得,这幼儿园里的繁华建设,像极了爸爸嘴里的
“省着点花,好好挣钱”
它们看起来热热闹闹,看起来像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底下藏着的,还是那层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重量
就像这铁门里的工地,就算装好了滑滑梯,铺好了塑胶跑道,焊上了防盗网,也挡不住外面的风,挡不住巷口卖冰粉的喇叭声,更挡不住那些藏在短信里的钩子
爸爸还在笑着,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可他的眼角,却有一道深深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回走,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淡蓝色的铁门,看着里面的黄沙、草皮和没画完的米老鼠,忽然觉得,这热闹的工地,比空无一人的幼儿园,还要荒凉得多
“走,吃火锅”
爸爸安逸的说着
可手机这个时候却发来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