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青龙又出去了,夔龙以为他又去海边,没有跟。
过了半个时辰,青龙回来,肩上扛着一头麋鹿。麋鹿不小,毛色棕黄,角已经长全了,还在挣扎,被青龙按住了脖子,四条腿乱蹬,蹄子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夔龙愣了一下,站起来看着那头鹿,眼睛亮了起来。“二皇兄,你去哪打的?”
“山后的林子里。”青龙把麋鹿放下来,按住它的头,“有鹿群,抓了一头。”
麋鹿的角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青龙没有用剑,一只手按住鹿头,另一只手卡住鹿颈,用力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麋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夔龙站在旁边,看着青龙的手。那一拧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青龙把麋鹿拖到洞口,拔出龙渊剑。剑锋很利,他从喉咙开始往下划,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他蹲下来剥皮,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沿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一张鹿皮完整地剥下来,没有破损。他把皮翻过来,用剑背刮掉上面残留的油脂和筋膜,动作很仔细。夔龙问:“二皇兄,你在做什么?”
“皮有用。”青龙说。
夔龙没有再问,蹲在旁边看着。青龙刮完皮,把皮卷起来,放在洞口阴凉处晾着。内脏掏出来,扔进海里,海水翻涌了一下,鱼群围过来抢食。
夔龙蹲在旁边看,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二皇兄,你的刀工真好。”
“嗯。”青龙没有多说。他把鹿肉切成大块,分了一半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另一半放进陶罐里,加水和盐,吊在火塘上方炖。盐从那个小布包里来,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夔龙看着那些瓶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烤肉的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火苗窜起来舔着肉块。夔龙翻着树枝,让肉受热均匀,手被烫了一下也不缩。炖肉的香味从罐子里漫出来,混着洞外的海风,浓烈的肉香压过了海腥味。夔龙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快了。”青龙说。他打开陶罐,用木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撒了一点盐,盖上盖子继续炖。
夔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青龙的手很稳,不管做什么都稳。杀鹿稳,剥皮稳,切肉稳,放盐也稳。不像他,拿雷锤的时候手稳,拿起菜刀就笨手笨脚。
肉炖好了。青龙先盛了一碗递给夔龙,汤色浓白,肉块酥烂,骨头上的肉一碰就掉。夔龙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呲牙,但没有放下碗。他又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冒了汗。
“好喝。”他说。
青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火塘边慢慢喝。夔龙喝完了汤,又开始吃肉,吃得很快,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吸了出来。
烤的肉也好了。外皮焦脆,里面嫩,青龙撒了盐和香料。夔龙抓着骨头啃,啃得满嘴油光,锦袍袖口沾了油也不管,手指上全是油,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青龙吃了两块就不吃了。他把碗放下,靠在石壁上,看着夔龙吃。夔龙吃了大半条腿,又喝了一碗汤,终于停下来,靠在石壁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皇兄。”
“嗯。”
“你要是天天在这里就好了。”
青龙没有说话。他把陶罐里的残渣倒掉,用海水洗了罐子,收起来。
肉吃完了,陶罐洗了,火塘里的火暗下去。青龙走到洞口,把晾着的那张鹿皮拿进来,摊开在地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骨针和一卷细线——那是出门前龙母塞进他行囊里的。龙母说:“出门在外,衣裳破了总得补。”青龙一直没用过,今天用上了。
夔龙靠在石壁上,看着青龙的动作。“二皇兄,你要做什么?”
“给你做个被子。”青龙说。
他把鹿皮毛面朝里,皮面朝外,对折,开始缝。针脚不密,但很结实。龙母教过他缝补,他学得不算好,但够用。每缝一针都要把线拉紧,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夔龙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二皇兄的手不光会握剑,还会做这些。他没见过青龙拿针线,但青龙拿针线的样子和拿剑一样稳。
夔龙没有说话,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火塘里的火光映在青龙脸上,他的侧脸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被子缝好了。青龙抖了抖,铺在夔龙常睡的那块石板上。毛面朝里,皮面朝外,针脚粗粗的,但看起来很暖和。
夔龙走过去,摸了摸那床鹿皮被子。毛很软,带着淡淡的腥味,已经不臭了。他坐在上面,又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里。
“暖和。”他的声音闷闷的。
青龙把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一些,火光照过来,鹿皮被子上的毛泛着暗金色的光。夔龙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均匀。
“二皇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清醒得很。
“嗯。”
“你这次来,是不是待不了多久?”
青龙没有回答。
夔龙翻了个身,背对着青龙。
“你走的时候,别叫醒我。我不想看你走。”
青龙没有说话。他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
流波山的雷雨没有来。海浪声很轻,像在哄人睡觉。青龙坐在火塘边,一直坐到火灭了。夔龙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睡着。
这一夜,流波山格外安静。只有兄弟二人,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