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酒会前七天,镇上突然多了很多陌生面孔。
赵大发从县里请来了乐队——
一支五人的小乐队,有电子琴、架子鼓、吉他,要在品酒会现场表演。
这在1992年的小镇,绝对是轰动性的大事。
消息传开,全镇都在议论。
“听说赵老板花了大价钱,请的是县文工团的!”
“还有气球、彩旗,要把会场布置得像过年一样!”
“这下热闹了,今年品酒会肯定比往年都气派!”
与之相比,林家这边静悄悄的。
林醒按部就班地照顾着他的酒。每天倒桶、检测、记录。
三个陶罐里的酒,一天比一天澄清,香气一天比一天复杂。
野菊花风味的那罐,花香已经完美融入,不抢戏,只是若隐若现地衬着果香。
野山楂风味的那罐,酸度变得活泼而精致,像给酒注入了生命力。
原酒那罐,作为基础,扎实而醇厚。
林醒开始尝试调配——
把三种酒按不同比例混合,寻找最佳平衡点。
他用了十几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上贴了标签:A-7:2:1,B-6:3:1,C-5:3:2……
林大山看着儿子,像做化学实验一样严谨,忍不住说:
“醒娃子,你这比老中医抓药还仔细。”
“爸,酿酒就是科学。”林醒一边记录一边说,
“差一点比例,味道就不同。咱们得找到那个‘刚好’的点。”
反复品尝、对比、调整。
三天后,最佳比例确定了:原酒60%,野菊花风味25%,野山楂风味15%。
混合后的酒,倒入最后陈化的大陶缸里。林醒在缸口蒙上细纱布,既透气又防虫。
距离品酒会还有四天。
这天下午,陈卫国急匆匆来了。
“林醒,不好了!”他一进门就说,
“赵大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省里要来专家,他去找镇长了!”
“找镇长干什么?”
“要求修改品酒会规则!”陈卫国气得手抖,
“他说,为了‘公平起见’,建议取消观众投票环节,全部由评委打分。
还说外地专家,不了解本地情况,打分权重应该降低!”
林醒眼神一冷:“镇长答应了?”
“镇长还没表态,但赵大发带了好几个人去,都是镇上做生意的,一起施压。”陈卫国说,
“镇长压力很大。”
“我去看看。”林醒放下手里的活。
“我跟你一起去。”林大山站起来。
父子俩跟着陈卫国来到镇政府。
镇长办公室的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王镇长,咱们镇上的事,就该镇上人说了算!”是赵大发的声音,
“请省里专家来,是好意,但专家哪里知道,咱们老百姓喜欢什么口味?”
另一个声音附和:“是啊镇长,赵老板说得对。
观众投票容易乱,去年就有人重复投票,不公平。”
陈卫国推门进去,林醒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坐着五六个人。
镇长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
赵大发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旁边是几个镇上小老板。
看到林醒进来,赵大发脸色一沉:“谁让你进来的?我们在谈公事!”
“赵老板谈的公事,关系到我家酒坊,我为什么不能来?”林醒不卑不亢。
王镇长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
林醒,你来得正好。
赵老板提议修改品酒会规则,你怎么看?”
林醒看向赵大发:“赵老板想怎么改?”
赵大发哼了一声:“很简单。
第一,取消观众投票,全部由评委专业打分。
第二,外地专家打分权重不超过30%。
第三,品酒顺序按往年惯例,从左到右,不搞抽签。”
三条,条条针对林家。
林醒笑了:“赵老板,您这提议,真是为‘公平’着想?”
“当然!”
“那我想问,”林醒一字一顿,“如果是为了公平,为什么去年、前年品酒会,您不提这些建议?
偏偏今年,听说省里要来专家,您就提了?”
赵大发被噎住。
“还有,”林醒继续说,“观众投票环节,是品酒会办了十年都有的传统。
为什么今年要取消?是因为您怕老百姓不投您的票吗?”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清楚。”林醒转向王镇长,
“镇长,我建议规则不变。
观众投票占30%,评委打分占70%,其中本地评委和外地专家权重相同。
品酒顺序可以抽签,但抽签过程要公开透明,请所有参展商监督。”
王镇长看着两边,左右为难。
赵大发在镇上势力大,得罪不起。
但林醒这边,据说省里真有专家要来,也不能怠慢。
正僵持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王镇长接起电话:“喂?……啊,是是是……沈会长!您说……”
听到“沈会长”三个字,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王镇长表情越来越恭敬:
“……是是,我们一定安排好……您放心,规则绝对公平公开……好好,再见。”
挂断电话,王镇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着赵大发,又看看林醒,最后说:
“规则不变,一切照旧。省轻工业协会的沈会长,四天后会亲自到场。
到时候,《美食》杂志的记者也会来采访。”
赵大发脸色铁青。
几个小老板面面相觑,悄悄往外挪。
“还有,”王镇长补充,
“品酒会当天,会场布置和活动安排,由镇文化站,陈站长全权负责。
赵老板,你的乐队可以表演,但时间、内容要报陈站长批准。”
陈卫国挺直腰板:“放心镇长,我一定会安排好这场品鉴会。”
赵大发狠狠瞪了林醒一眼,摔门而去。
从镇政府出来,陈卫国长出一口气:“好险。要不是沈会长那个电话……”
林醒却想得更远:“赵大发不会善罢甘休的。明的不行,他一定会来暗的。”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凌晨三点,林家院子外面传来奇怪的响动。
林醒睡得浅,立刻醒了。
他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人影在院墙外晃悠,似乎在往墙上泼什么东西。
林醒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叫醒父亲。
父子俩拿着木棍,悄悄打开门。
那两人听到动静,转身就跑。
林醒追出去,但天黑路滑,没追上。
回到院墙边,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油漆。
红油漆,在土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假酒害人”。
林大山气得浑身发抖:“畜生!这群畜生!”
林醒却很冷静。他回屋拿了手电筒,仔细检查现场。
油漆还没干,泼漆的人跑得急,掉了一只鞋——是双破解放鞋,鞋底有特殊的纹路。
林醒用报纸把鞋包起来,收好。
“爸,别生气。”他说,“这是证据。”
天亮后,林醒直接去了派出所。
民警小张值班,听了情况,看了那只鞋,皱起眉头。
“这鞋……我好像见过。”小张想了想,
“赵大发酒厂有个临时工,叫二狗子,总穿一双破解放鞋,鞋底磨得都没纹路了。但这双……”
他仔细看鞋底:
“这双鞋底纹路还很清晰,像是新的,但故意做旧了。”
“故意做旧?”
“嗯。你看这里,”小张指着鞋跟,“磨损不均匀,像是用砂纸磨的。
而且鞋帮太干净,不像干粗活的人穿的。”
林明白了。栽赃,但做得不专业。
“张警官,这事能查吗?”
小张为难地说:“光凭一只鞋,很难定是谁干的。
而且用油漆往墙上写字,最多算破坏环境,拘留几天就放了。
但——”他压低声音,
“我会重点‘关照’一下赵大发的酒厂,查查他们有没有违规用工、偷税漏税。”
“谢谢张警官。”
从派出所出来,林醒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品酒会场地——镇小学操场。
操场已经布置了一半。
彩旗拉起来了,主席台搭好了,二十个展位用石灰画好了线。
林醒找到自家的展位——果然在最角落,紧挨着厕所。
他站在那个位置,看了看全场。离主席台最远,离观众入口也远,人来人往都不会经过这里。
赵大发真是费心了。
正看着,陈卫国来了。
“看到了吧?”陈卫国叹气,
“这个位置,吃亏。”
“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醒环顾四周,忽然有了主意,
“陈站长,咱们的展位不能动,但可以动别的东西。”
“动什么?”
“动‘人气’。”林醒指着操场入口,
“品酒会当天,所有人都是从那个门进来。咱们虽然在最里面,但可以让他们‘主动’走过来。”
“怎么走?”
“用香气。”林醒说,
“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提前温酒,让香气飘出去。
还可以准备一点小礼物——
比如,品酒的人可以领一张小卡片,集齐三个展位的印章,就能抽奖。”
陈卫国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但奖品呢?”
“我来想办法。”
林醒去了供销社,找到张姐。
“张姐,我想订一批小礼品。要便宜的,但看起来有面子。”
张姐想了想:“玻璃小酒杯怎么样?一套两个,带盒子。
进货价三毛,卖五毛。你要的话,按成本价给你。”
“要一百套。”
“一百套?”张姐吃惊,
“那得三十块钱!你舍得?”
“舍得。”林醒说,
“品酒会当天,我会在展位搞活动。买一瓶酒,送一套酒杯。”
“那你酒卖多少钱?”
“一瓶一斤装,定价三块。”
张姐算了算:“三块一瓶……不便宜啊。镇上散酒才三毛一斤。”
“我这不是散酒。”林醒自信地说,“值这个价。”
从供销社出来,林醒又去了镇上的印刷厂——其实是个小作坊,只有一台老式印刷机。
他设计了简单的抽奖卡和印章,印了五百份。
又设计了酒标——白底黑字,“林家酒坊”四个字,是陈卫国写的毛笔字,下面是“1992年秋酿”,古朴雅致。
距离品酒会还有两天。
林醒开始最后的准备。
他买了五十个最小号的玻璃瓶,每个只能装一两酒——这是用来做“品鉴装”的,免费给观众尝。
又准备了十个一斤装的展示瓶,瓶身贴好标签,擦得锃亮。
最重要的,是那五瓶“参赛酒”——用最好的瓶子,最精致的标签,软木塞封口,还用红绸带系了蝴蝶结。
林大山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忍不住说:“醒娃子,你这架势……像要嫁女儿似的。”
“爸,”林醒认真地说,
“这酒就是咱们的女儿。养了这么久,终于要出去见人了。”
最后一晚,林醒几乎没睡。
他反复检查每一瓶酒,每一个细节。
标签贴正了吗?瓶口擦干净了吗?软木塞塞紧了吗?
凌晨四点,他打开最后陈化的大陶缸。
酒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复杂的香气:
有野生浆果的浓郁;有野菊花的淡雅;有野山楂的活泼;
还有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醇厚。
林醒用玻璃管吸出一点,倒在杯子里。
颜色是深邃的紫红色,挂杯明显。
他尝了一口。
酒液在口中展开,像一幅画:
先是果香的冲击,然后是花香的柔美,接着是酸度的跳跃,最后是悠长的回味。
成了。
真的成了。
林醒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前世,他酿过无数好酒,拿过国际大奖。
但没有任何一款酒,让他像现在这样激动。
因为这款酒里,有家族的传承,有土地的馈赠,有他和父亲的心血,
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天亮了。
品酒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林醒穿上最好的衣服——一件半新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裤子。
林大山也换上了,只有过年才穿的中山装。
李秀兰给父子俩整理衣领,眼睛红红的:“去吧。妈在家等你们好消息。”
“妈,您也去吧。”林醒说,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我……”
“去吧。”林大山握住妻子的手,
“咱们一家人,同进同退。”
“好好!一起去。”李秀兰有点激动的说道。
上午八点,林家三口出了门。
林醒推着板车,车上放着酒、展品、礼品。林大山和李秀兰跟在后面。
此时,镇小学操场已经人山人海。彩旗飘扬,气球飞舞。
赵大发的乐队,在主席台上调试乐器,电子琴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二十个展位,大部分已经摆好了。
最显眼的是赵大发的展位——在主席台正前方,
铺着红布,摆着十几瓶金光闪闪的酒,还有两个穿着旗袍的姑娘当接待。
相比之下,林家的角落展位,寒酸得可怜。
但林醒不在乎。
他开始布置:红布铺好,酒瓶摆成金字塔形,品鉴杯整齐排列,抽奖箱放在显眼位置。
九点,品酒会正式开始。
镇长王建国致辞,啰啰嗦嗦讲了二十分钟。
然后是评委介绍。
五个评委上台:
陈卫国,镇供销社主任刘长贵,镇饭店经理王德发,小学老校长李有田,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沈会长的。
赵大发在台下得意地笑着。四个本地评委,三个是他的人。
九点半,品鉴开始。
按抽签顺序,第三个是赵大发的“大发特酿”。
评委们轮流品尝,打分。刘长贵、王德发、李有田都给出高分,陈卫国给了低分,但被平均掉了。
最后得分:8.5分(满分10分)。
观众一阵欢呼。赵大发的展位前人潮涌动。
接下来是其他酒坊,分数都在6分到7分之间。
林醒默默看着。
他的展位前,只有零星几个人。但他不急不躁,慢慢温着酒,让香气飘散。
十点半,省城的车到了。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开进操场,所有人都看过去。
沈怀礼下车,他穿着灰色西装,戴着眼镜,气质不凡。
跟他一起下车的,还有《美食》杂志的记者——一个背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姑娘。
王镇长连忙迎上去:“沈会长!欢迎欢迎!”
沈怀礼简单寒暄几句,直接走向主席台,在空位上坐下。
“继续吧。”他说。
品鉴继续进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
林家的展位前,开始有人被香气吸引过来。
“这是什么酒?好香!”
“免费品尝吗?”
“对,免费。”林醒笑着递上小杯子,“这是我们林家酒坊的新酒,请尝尝。”
有人尝了,眼睛一亮:“好喝!跟别的酒不一样!”
“怎么卖?”
“三块一瓶,今天买还送一对酒杯。”
“三块?有点贵……但确实好喝。来一瓶!”
第一瓶卖出去了。
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
抽奖活动也热闹起来。集印章,抽酒杯,虽然奖品不贵重,但有趣。
林家的角落展位,渐渐聚起了人气。
主席台上,赵大发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展位了。
“第20号,林家酒坊,‘林家1992年秋酿’。”主持人宣布。
林醒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上主席台。
托盘上,五个晶莹的玻璃瓶,红绸带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他把酒瓶放在评委面前,然后退后一步。
该介绍了。
他看向台下。父亲在展位前紧张地搓着手,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
陈站长向他点点头。沈会长表情平静。
再看向赵大发——那家伙抱着胳膊,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
“各位评委,各位乡亲。这瓶酒,叫‘林家1992年秋酿’。”
“它的原料,是后山的野葡萄,山边的野菊花,崖上的野山楂——都是咱们这片土地自然生长的。”
“它的工艺,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古法,结合了新的控温技术。”
“它的故事,是林家三代人,在这个小镇酿酒的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醒举起酒瓶,对着光。
“我想说的是,这瓶酒里,有咱们这片土地的滋味。”
“有秋天山风的清爽,有雨后泥土的芬芳,有阳光晒过果实的甜美。”
“它可能不够烈,不够冲,但它真实。”
“就像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朴实,但有力。”
台下安静了。
评委席上,陈卫国眼睛湿润了。沈怀礼微微点头。
赵大发的脸色,开始变了。
“现在,”林醒说,“请各位评委品鉴。”
他打开瓶塞。
那一瞬间,香气飘散开来。
不是浓烈的酒精味,而是复杂的、优雅的香气,像秋风拂过山林。
评委们开始品酒。
陈卫国第一个写下分数。
然后是刘长贵、王德发、李有田。
最后是沈怀礼。他品得很慢,很仔细。
台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赵大发死死盯着评委席。
林醒站在台上,心平气和。
他相信他的酒。
相信这片土地。
相信这三代人,用双手酿出的滋味。
打分结束了。
主持人收起评分表,开始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