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暗镜会的人来了。
但不是来医院。是来阳光花园。
陆晨阳收到"镜"应用的警报时，正在给奶奶煮面。警报是一阵尖锐的蜂鸣，手机屏幕疯狂闪烁，地图上第七个光点在剧烈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他把火关了，面留在锅里，抓起外套就冲出门。
电动车没电了。他骑了隔壁老张的自行车，蹬得链条咔咔响。阳光花园离城中村不远，平时骑电动车十分钟，今天他蹬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
小区已经被封锁了。但不是警察封的——是暗镜会。黄色的警戒线不是普通的警戒线，上面印着某种符号，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荧光。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但陆晨阳知道那不是睡着。
他翻过那道矮墙。碎玻璃还在，但他现在不需要垫外卖服了——同步率50%，皮肤硬化，玻璃划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消防水池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暗镜会的干部。不是金色面具。
是一个女人。暗灰色的面具，没有反光，像墙上的影子。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影婆。"陆晨阳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沈星镜告诉过他，影婆是镜主的副手，专门处理"节点"。
影婆没有动。她看着陆晨阳从黑暗中走出来，面具后面的眼睛——如果那后面有眼睛的话——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她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闷，湿，带着一种腐烂的气息，"但第七节点，我必须带走。"
"不让。"陆晨阳说。
影婆笑了一下。或者说，陆晨阳感觉她笑了一下——面具没有动，但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颤动。
"同步率50%。"她说，"你以为这够了吗？"
她抬手。
陆晨阳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水波，不是气流，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有人在抽走他脚下的地面。他的身体突然变重，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往下拽，往下压。
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影婆的力量不是攻击，是压制——直接压制他的同步率，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往回转。
"节点不是你能保护的。"影婆说，"节点是世界的基石。基石需要被安置，不是被守护。"
陆晨阳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抬头看影婆，看那个暗灰色的面具，看那个像影子一样的人。
然后他想起了林小禾。
想起她说"我谁都不说"时的表情。想起她画的老爷爷。想起她说的"平衡点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感受。
感受水。感受消防水池里的水。感受地下管道里的水。感受整个城市地下流淌的、看不见的、像血管一样的水网。
同步率50%——全开。
他感觉到了。整个城市的水都在回应他。消防水池的水在波动，地下管道的水在震颤，远处河面的水在共鸣。所有的水都在往这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小溪汇入一条大河。
他睁开眼睛。
瞳孔没有变成银色。但左手手背的疤痕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他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一下子弹起来，像有人从下面托了他一把。影婆的压制还在，但他找到了另一种支撑——不是对抗，是借力。借整个城市的水脉之力。
"有意思。"影婆说。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接近于兴趣的东西，"你找到了平衡点。"
陆晨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凭本能——凭那种从火场里带出来的、从溺水时听到的声音里继承来的本能。
他朝影婆冲过去。
不是用拳头。是用水。
消防水池的水突然涌起来，像一条银色的蛇，朝影婆缠过去。影婆侧身躲过，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水蛇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袭来。她被迫后退，暗灰色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松动。
"你不是在保护节点。"影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你是在成为节点。"
陆晨阳愣了一下。
成为节点？
影婆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做了一个手势，暗灰色的面具突然碎裂——不是被攻击碎的，是她自己碎的。面具后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年轻，美丽，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什么都没有。
"镜主让我带一句话。"她说，"第七节点不是林小禾。是你。"
然后她消失了。
像影子被光照到，像水被蒸发，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晨阳站在消防水池边，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水池的水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面镜子。
他低头看水面。
倒影里，他看到了两个天空。蓝色的，和暗红色的。两个天空在水面上交界，像一幅被撕开的画。
然后他看到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陆晨辉。不是沈星镜。是他自己。
但那个"他"站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脚踩在水面，像踩在镜子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银色的涟漪。
三步。
然后那个"他"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陆晨阳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进水池。
水面恢复了正常。倒影里只有他自己，站在岸边，浑身湿透，喘着气。
但他的脚边，有一圈银色的水纹正在慢慢扩散。像有人刚刚从水面上走过，留下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