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酒会前十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林醒被雨声惊醒,第一反应是冲进院子——三个陈化陶罐都盖着油布,没事。
他松了口气,伸手试了试罐壁温度,有点凉。
秋雨过后,气温会降。
葡萄酒陈化最怕温度剧烈波动,会影响风味发展。
他找了床旧棉被,把陶罐裹起来保温。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白。
回到屋里,林醒睡不着了,干脆点起油灯,翻看那本祖传手札。
这些天他经常翻看,每次都有新发现——
太爷爷在边角处记的酿酒心得,爷爷补注的本地气候特点,父亲记录的每年收成……
这不是一本死书,是林家三代人的酿酒生命。
翻到某一页,林醒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段模糊的笔记,用铅笔写的,已经快看不清楚了:
“庚午年秋,雨多,葡萄味淡。
试加野山楂共酿,得奇香。
然不易保存,三月即酸败。慎用。”
庚午年……是1930年。太爷爷的笔记。
野山楂。林醒心里一动。
后山确实有野山楂树,这个季节正好红了。
如果少量添加,会不会让酒的酸度更活泼、香气更复杂?
可以试试。
但得小心比例,不能重蹈太爷爷“三月酸败”的覆辙。
天亮后,雨停了。
林醒跟父亲说了一声,又上了后山。
野山楂树长在崖边,红果累累。
他摘了一小筐,回来洗净晾干,取了一小部分捣碎,用纱布包好,浸入其中一个陶罐里——
只浸三天,应该够提取风味,又不至于过度。
“醒娃子,”林大山看着儿子忙活,忍不住问,
“你这加一点那加一点的啥都加,会不会……杂了?”
“不会。”林醒解释,
“葡萄酒的调配,就像做菜。
主料是葡萄,其他都是香料,提味但不抢味。
野菊花给花香,野山楂给一点活泼的酸度和红色浆果香——都是为了让酒更有层次。”
林大山似懂非懂,但选择相信儿子。
下午,陈卫国来了。
老人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布包,神情严肃。
“陈站长,您怎么来了?”林醒迎上去。
“来品酒。”陈卫国开门见山,
“品酒会还有十天,我得提前看看你的酒到什么水平了。”
林醒心里一暖:“您稍等。”
他取来三个干净的玻璃杯,分别从三个陶罐里取酒——
原酒、野菊花风味、野山楂风味(刚浸一天,但可以尝个雏形)。
陈卫国先看颜色。把杯子举到光线下,仔细观察。
“嗯,颜色不错,紫红色,澄清度也好。”
他点点头,然后晃杯、闻香。
专业的手法。林醒在一旁静静看着。
陈卫国先闻原酒,闭眼片刻:“野葡萄的浆果香,还有一点……黑胡椒?有意思。”
然后闻野菊花风味,眉毛微挑:“花香出来了,但不艳,融得不错。”
最后闻野山楂风味,他闻了很久,睁开眼时,眼神里有惊讶:“这个……有潜力。”
品尝环节,陈卫国更认真。
每杯酒只抿一小口,在口中停留几秒,然后缓缓咽下,品味余味。
全部尝完,他沉默了很久。
“怎样?”林大山忍不住问。
陈卫国看向林醒:“这酒,比我想象的还好。”
林醒松了口气。
“但是,”陈卫国话锋一转,“还不够。”
“不够?”
“如果只是跟赵大发的勾兑酒比,绰绰有余。”陈卫国说,
“但你要在品酒会上拿第一,光‘好喝’不够,还得有‘说法’。”
“说法?”
“就是故事。”陈卫国放下杯子,
“赵大发的酒,为什么能年年拿第一?
不光是因为他买通评委,还因为他会讲故事——什么‘祖传秘方’‘百年工艺’,
其实都是编的,但老百姓爱听。”
林醒明白了:“您是说,我也得给这酒编个故事?”
“不是编,是挖掘。”陈卫国认真地说,
“你这酒用了野葡萄、野菊花、野山楂——都是野生的、本地的。
这就是故事:扎根乡土,取之自然。
还有你家的历史,林家三代酿酒,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书和资料。
“这是我帮你整理的。”陈卫国拿出一本泛黄的县志,
“这里面有记载,咱们这一带,在清朝就有酿葡萄酒的传统,用的就是本地野葡萄。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份手抄资料,
“省农科院,六十年代的实验记录,他们当时就想,开发本地野生葡萄资源,但因为运动停了。”
林醒翻看着这些资料,心中感动:
“陈站长,您费心了……”
“别急着谢。”陈卫国说,
“光有资料不够,你还得会讲。
品酒会那天,评委品酒时,每个人只有三分钟介绍时间。
这三分钟,你怎么说,很重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卫国开始“培训”林醒。
怎么介绍酒的产地特点,怎么描述风味,怎么把技术术语,转化成通俗语言;
怎么把家族历史,和本地风土结合起来……
林醒听得认真,不时做笔记。
前世他虽然懂酒,但更多是技术层面的。
如何向大众讲述酒的故事,如何打动人心,这是他的短板。
“最后一点,”陈卫国说,
“品酒会当天,除了评委打分,还有‘观众投票’环节——
虽然权重只占30%,但如果观众反应热烈,会给评委压力。”
“我明白了。”林醒点头,
“得让现场的人尝到酒。”
“但怎么让那么多人尝?”林大山皱眉,
“品酒会好几百人呢。”
林醒想了想,有了主意:
“我们可以做‘品鉴杯’——小纸杯,每杯只装一口的量。
提前准备好,现场分发。”
“这个办法好。”陈卫国赞同,
“不过得控制量,别酒没上桌就被抢光了。”
“还有一个问题,”林醒想起什么,
“陈站长,评委那边……赵大发肯定打点过了。
您一个人,能扭转局面吗?”
陈卫国表情凝重:“五个评委,除了我,另外三个都是赵大发的人。
县里来的周专家,听说也收了赵大发的礼。
如果按正常流程,你这酒再好,最多拿个第二。”
“那怎么办?”
陈卫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有个老朋友,在省城。
他是省轻工业协会的副会长,专门管酒类评审。如果他能来……”
“省里的专家?”林醒眼睛亮了。
“但请不动。”陈卫国摇头,
“人家是大忙人,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地方的品酒会?”
“如果……我们送酒给他品鉴呢?”林醒说,
“您写封信,我带着酒去省城找他。
只要他尝了,觉得好,说不定愿意来。”
陈卫国思索良久:
“可以试试。但时间很紧,去省城来回要两天,还得找到人……”
“我去。”林醒毫不犹豫,
“明天一早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林大山说,
“你一个人去省城,我不放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晚,林醒准备行装。
两个酒瓶,一瓶原酒,一瓶野菊花风味,都用软木塞封好,包在稻草里防震。
陈卫国写了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林家酒坊的历史,和这酒的特别之处。
信的最后,他写道:
“老沈,这酒让我想起了,咱们年轻时候在农科院的梦想——
用本地资源,酿出属于咱们自己的好酒。
你若尝了觉得不错,务必来看看。”
夜深了,林醒还在检查行装。
林大山走进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几个馒头。
你年轻机灵,这些都带在你身上安全点,记着路上千万小心,别让小偷惦记上了。”
“爸,家里钱不多了……”
“该花的得花。”林大山拍拍儿子肩膀,“拿上吧。咱们家的未来,就看这一趟了。”
凌晨四点,父子俩就出发了。
先走到镇上,赶第一班去县城的班车,再从县城转车去省城。
山路颠簸,林醒紧紧抱着怀里的酒瓶。这是他的希望,也是林家的希望。
下午三点,终于到了省城。
高楼,汽车,自行车流,穿着时髦的行人——
1992年的省城,已经很有都市气息。
林大山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
按照陈卫国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省轻工业协会的办公楼——
一栋五层的灰楼,门口有传达室。
“同志,我找沈怀礼沈会长。”林醒对传达室大爷说。
大爷上下打量着他们——
两个农民打扮的人,风尘仆仆:“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们是陈卫国陈站长介绍来的,有封信。”
听到陈卫国的名字,大爷态度好了些:“沈会长在开会,你们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天色渐暗,林醒心里着急。
今晚要是见不到人,就得住旅馆,又是一笔开销。
终于,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五十多岁,气质儒雅,手里提着公文包。
“沈会长!”林醒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沈怀礼转过头,看到他们,有些疑惑:“你们是?”
“我们是陈卫国陈站长介绍来的。”林醒上前,双手递上信和酒瓶,
“陈站长让我们带点酒给您尝尝。”
沈怀礼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笑了:“是老陈的字。”
他打开信,就着路灯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看完信,他看向林醒:“你是林醒?”
“是。”
“这酒……是你酿的?”
“是,是和我父亲一起酿的。”
沈怀礼又看了看酒瓶,沉吟片刻:
“这样吧,你们跟我来。
我正好要去个饭局,那儿有几个懂酒的朋友,一起尝尝。”
林醒和林大山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沈怀礼叫了辆三轮车,三人来到一家饭店。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知识分子模样。
“老沈,怎么才来?”一个戴眼镜的人笑道,
“哟,还带了客人?”
“这两位是我老朋友介绍来的,带了好酒,请大家一起品鉴。”沈怀礼介绍说,
“这位是省食品研究所的张工,这位是农业大学。酿酒专业的李教授,这位是《美食》杂志的刘主编。”
全是专家。林醒手心冒汗。
服务员拿来酒杯。
林醒小心地打开两瓶酒,分别倒入不同的杯子。
酒香飘散开来。
几位专家都安静了。
他们先看颜色,再闻香,最后品尝。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
林醒紧张得心跳如鼓。
终于,李教授先开口了:“这酒……有意思。”
张工点头:“香气很特别,野生浆果香为主,带一点花香,还有……是山楂吗?”
林醒连忙回答:“是,我们加了少量野山楂提香。”
刘主编又喝了一口:
“口感很干净,酸度活泼,单宁柔和。
虽然陈化时间还短,但已经有了不错的骨架。”
沈怀礼看向林醒:“小伙子,你说说,这酒是怎么酿的?”
林醒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野生葡萄的资源利用,控温发酵的尝试,本地植物的风味添加,还有林家三代酿酒的历史……
他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晰,既有技术细节,又有情感故事。
几位专家听得认真。
听完,沈怀礼问其他人:
“你们觉得,这酒去参加乡镇的品酒会,能拿第几?”
李教授笑了:“老沈,你这是欺负人家乡镇评委啊。
这酒的水平,放省里都能拿奖。”
张工也说:“工艺上有创新,风味有特色,还有地方文化内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土酒’了。”
沈怀礼看向林醒:“品酒会是什么时候?”
“十天后。”
“地点?”
“林家镇。”
沈怀礼想了想,对刘主编说:
“老刘,你们杂志不是要做一期‘地方特色食品’专题吗?
我看这个题材可以跟进一下。”
刘主编会意:“没问题。我派个记者去现场。”
沈怀礼又对林醒说:“十天后,我会去林家镇。
如果这酒在现场的表现,和今天一样好——”他顿了顿,
“我会为你说句话。”
林醒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深深鞠躬:“谢谢沈会长!谢谢各位老师!”
从饭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省城的霓虹灯初上,照亮了街道。
林大山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醒娃子,刚才那些……都是大人物啊。”
“爸,咱们有希望了。”林醒握着父亲的手,
“真的有希望了。”
他们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坐最早的车回县城,再转车回镇上。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刚进院子,就看到陈卫国等在那里,一脸焦急。
“你们可算回来了!”陈卫国迎上来,“出事了!”
“怎么了?”
“赵大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们去省城了,
今天下午放话,说你们‘自知酒不行,跑去省城买现成的酒冒充’。”陈卫国说,
“现在镇上都在传,说你们林家弄虚作假。”
林醒脸色一沉。
这招狠。毁人名誉。
“还有,”陈卫国压低声音,
“赵大发在品酒会场地做了手脚——
他把你们的展位安排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而且规定,每个展位只能带五瓶酒做展示,多的没收。”
五瓶酒,够干什么?
现场几百人,一人一口都不够。
“另外,”陈卫国继续说,
“评委品鉴顺序也改了。
按往年的规矩,是从左到右轮流品。
但今年改成抽签——我打听过了,抽签箱被做了手脚,
赵大发的酒会抽到第三个品鉴,你们的会抽到最后一个。”
林醒明白了。
品酒会通常要品几十种酒,评委的味蕾会疲劳。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最吃亏——第一个时味蕾还没打开,最后一个时味蕾已经麻木了。
赵大发把好位置留给自己,把最差的位置给林家。
“还有更过分的,”陈卫国声音发颤,
“赵大发放出话,说如果你们敢在品酒会上‘捣乱’,他就让人把你们‘请’出去。”
林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站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
“但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林醒看向远方,
“我们有沈会长。”
“沈怀礼?他答应来了?”
“答应了。而且,《美食》杂志的记者也会来。”
陈卫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好啊!”
“所以现在,”林醒眼神坚定说道,
“赵大发越是用这些小动作,到时候打脸就越响。”
距离品酒会,还有七天。
酒在陶罐里,一天天变得醇厚。
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林醒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