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发被叫到镇派出所,关了一夜。
第二天放出来时,他脸黑得像锅底。
王镇长亲自训话,责令他赔偿林家葡萄园“潜在损失”费二百元,
并写下保证书,如果再敢搞小动作,就主动放弃参加品酒会的权利。
二百块钱,对赵大发来说不算什么。但面子丢大了。
从派出所出来,他直奔酒厂办公室,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林醒……好小子,跟我玩阴的!”
办公室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叫孙明,是酒厂的“技术员”——
其实就是个初中化学老师,被赵大发花钱请来调酒。
“赵总,消消气。”孙明推了推眼镜,
“那小子也就是运气好,碰巧撞上了。”
“运气?”赵大发瞪他,
“他连我哪天晚上派人去都知道,这是运气?”
孙明不说话了。
另一个光头汉子开口,他是赵大发的表弟,酒厂保安队长赵虎:
“表哥,要不我带几个人,晚上堵那小子,揍他一顿?”
“蠢货!”赵大发骂道,“老子刚出派出所,你就想再进去?”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那小子现在有镇长盯着,明着来不行了。但品酒会……哼,那可是我的地盘。”
“赵总的意思是?”
“评委那边,照旧打点。”赵大发吐出烟圈,
“老刘、老王、老李,一人一条烟,再加二十块钱。县里那个周‘专家’,给五十。”
孙明犹豫:“可今年陈卫国也在评委里,那老头子倔得很,油盐不进。”
“他不进油盐,就别让他进会场。”赵大发冷笑,
“品酒会前一天,你想办法让他‘病’一下。
拉肚子,感冒,随便什么,反正去不了就行。”
孙明点头:“这个我在行,我医学院有同学……”
“还有,”赵大发看向窗外,
“林家那小子,不是在搞新酒吗?查清楚他用什么原料,在哪儿买的。断他的路。”
“明白!”
赵大发掐灭烟头,眼神阴狠:“小子,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看谁玩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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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家院子。
林醒正在做一件,让父亲看不懂的事。
他把新酒,分装在三个小陶罐里,然后,再在每个罐子里,放入不同的东西:
一个放的是烘烤过的橡木片;
一个放的是本地山核桃壳;
还有一个,放的是从后山采的野菊花。
“醒娃子,你这是……”林大山蹲在旁边,一脸困惑。
“做风味实验。”林醒仔细记录着每个罐子的编号和添加物,“葡萄酒陈化时,容器会影响风味。
橡木桶太贵咱们用不起,但橡木片便宜,能模拟橡木桶的效果,给酒增加香草、焦糖的香味。”
“那核桃壳呢?”
“核桃壳有单宁,能让酒体更结实。野菊花……”林醒闻了闻罐子,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点花香气。”
林大山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也就没再问。
下午,林醒去了镇上唯一的化工品商店——其实就是个杂货铺,兼卖农药化肥。
他需要买两样东西:二氧化硫片(用于酒液杀菌稳定),还有PH试纸。
店主是个胖大叔,姓金,认识林大山。
“林家小子?你要这玩意儿干啥?”金大叔好奇地问。
“酿酒用。”林醒说,
“金叔,咱们这儿有没有食品级的二氧化硫?就是酿酒专用的那种。”
金大叔挠挠头:“啥食品级不食品级的,我这只有一种,都是县里化工厂来的。”
说着话,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纸包,灰尘扑扑,
“这玩意儿一年也卖不出去几包,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林醒打开纸包看了看,白色片剂,有刺鼻气味——纯度不够,杂质多。
但没办法,条件有限。
“行,我要一包。还有PH试纸。”
付钱时,金大叔随口说:“对了,上午孙明也来买了东西。”
林醒心里一动:“孙明?赵大发酒厂那个?”
“对。还买了包‘硫酸铜’,说是治葡萄病害。”金大叔摇头,
“这个季节治啥病害,怪得很。”
硫酸铜。
林醒记下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事。
硫酸铜确实可以用于葡萄园杀菌,但用量要很小心,过量了会铜中毒。
而且这个季节,葡萄都快采摘了,还喷什么药?
不对劲。
经过赵大发酒厂时,林醒放慢了脚步。
酒厂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很多麻袋,工人们正在搬运。
他假装系鞋带,蹲在路边观察。
麻袋上印着字:“糖精钠”“食用香精”“焦糖色素”。
果然。
赵大发的“特酿”,全是勾兑的。
正看着,孙明从厂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袋子。林醒赶紧低下头。
孙明没注意他,径直往镇子南边走。林醒等了一会儿,悄悄跟了上去。
孙明去了镇卫生院,进去后直接进了药房。十几分钟后出来,手里的袋子鼓了一些。
林醒躲在树后,看着孙明走远,然后进了卫生院。
药房窗口,一个年轻护士在值班。
“同志,刚才孙明来买什么药了?”林醒问。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和他啥关系啊?这是病人隐私不能随便说。”
林醒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悄悄推过去:
“同志,帮个忙。孙明可能想害人,我得知道他要干啥。”
护士犹豫了一下,把钱收起来,低声说:“他买了泻药,巴豆霜。
还问有没有能让人发烧的药,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泻药。发烧药。
林醒明白了——这是冲着陈站长去的。
“谢谢。”他转身离开。
走出卫生院,林醒眉头紧锁。
赵大发这是双管齐下:一边断他原料,一边搞掉唯一公正的评委。
决不能让他得逞,得想想办法……
晚上,林醒去了陈站长家。
他把孙明买药的事说了一遍。
陈卫国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这个赵大发,手段还是这么下作。”
“陈站长,这几天您得小心饮食。特别是品酒会前一天,千万别在外面吃饭。”林醒叮嘱。
“你放心,我老伴管得严,外面的东西一口不让吃。”陈卫国说,
“倒是你,原料那边怎么办?赵大发肯定还要搞鬼。”
林醒已经有了主意:“谢谢陈站长提醒,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三天后,林醒的新酒到了第一次倒桶的时间。
就是把酒从一个容器,转移到另一个,分离沉淀物,同时让酒接触少量氧气,促进陈化。
三个实验罐子也打开了。
林醒用干净的玻璃管吸出酒液,分别倒在三个杯子里,和原酒一起品尝。
第一杯,原酒:果香鲜明,口感清爽,但略显单薄。
第二杯,橡木片陈化:多了香草和焦糖的香气,口感更圆润。
第三杯,核桃壳陈化:单宁感增强了,酒体更结实,但略带苦涩。
第四杯,野菊花陈化——林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淡雅的花香,和葡萄的果香融合得很好,让酒显得优雅而特别。
“爸,您尝尝这个。”林醒把第四杯递给父亲。
林大山尝了,咂咂嘴:“这个……好喝。说不清哪好,就是顺口,喝完嘴里还有香味。”
“那就定这个方向。”林醒做了决定,
“用野菊花做风味陈化。不过要调整比例,不能太浓。”
确定了工艺,接下来就是原料问题。
珍珠葡萄自家园子里有,但野葡萄不够了。
后山那几株,已经摘得差不多。要大规模酿酒,需要更多野葡萄。
林醒想起了邻村——山那边的李家沟,那边山上野葡萄多,
而且因为太酸,没人摘,都烂在山上浪费了。
“爸,我明天去李家沟看看。”
“李家沟?来回得走一天山路呢。”
“没事,我早点去。”
第二天天没亮,林醒就出发了。
背篓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几个空麻袋。
山路难走,但风景好。
秋天的山层林尽染,空气清新。
林醒走得快,中午就到了李家沟。
这是个比林家镇更偏僻的小山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林醒找到村长家,说明了来意:收购野葡萄,四分钱一斤。
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姓李。
听到有人要收那些,酸掉牙的野葡萄,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伙子,那玩意儿酸得很,猪都不吃,你要它干啥?”
“酿酒。”林醒解释,
“野葡萄虽然酸,但香气好。酿出来的酒别有一番风味。”
李村长将信将疑,但还是带林醒去了后山。
果然,满山遍野都是野葡萄藤,深紫色的果实密密麻麻,很多已经熟透掉地上了。
“这一片,都是无主的野地,谁摘都行。”李村长说,
“你要多少?”
“先摘五百斤。”林醒说,
“但我一个人摘不完,想请村里人帮忙。工钱一天两块钱,管一顿午饭。”
1992年,农村干一天活也就挣一块多。两块钱,很有吸引力。
李村长眼睛亮了:“成!我这就叫人!”
下午,村里来了十几个妇女和孩子,提着篮子筐子上山了。
野葡萄多,摘起来快,到太阳落山时,已经摘了六百多斤。
林醒当场结账:葡萄钱二十四块,工钱二十六块,一共五十块。
又额外给了李村长五块钱,作为感谢他组织人采摘的酬劳。
李村长拿着钱,手都在抖——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现钱。
“小伙子,你还要不?要的话,我们明天继续摘!”
“要。”林醒说,“先定一千斤。摘好了,麻烦您找车送到我们镇上,运费我出。”
“好好好!”
回程路上,林醒心情很好。
原料问题解决了,而且是在赵大发的势力范围外解决的。
李家沟离林家镇二十里山路,赵大发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但没想到,麻烦还是来了。
第三天,李村长雇了辆拖拉机,把第一批五百斤野葡萄送到林家。
谁知道车子刚进镇子,就被拦下了。
拦车的是工商所的人——还是那个王建国(假冒的)。
“停车!检查!”王建国带着两个人,气势汹汹。
拖拉机司机慌了:“领导,我就送趟货……”
“送的什么?”
“野、野葡萄。”
王建国走到车斗边,看了看那些麻袋,冷笑:“野葡萄?这玩意儿能吃吗?是不是有毒?”
林醒闻讯赶来时,王建国正指挥手下要把葡萄卸下来“扣押检查”。
“王同志,这是什么意思?”林醒上前。
“哦,林醒啊。”王建国皮笑肉不笑,
“有人举报,你从山里收购不明野果,涉嫌制售有毒食品。这批货,得扣下检验。”
“检验要多久?”
“那得看情况,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葡萄早烂了。
林醒明白了。
这肯定是赵大发知道他找了新原料,就用这招来卡他。
“王同志,”林醒冷静地说,
“野葡萄是常见野果,很多地方都用来酿酒。
你要检验,可以,但得按程序来:
第一,出示扣押通知书;
第二,告知我检验标准和依据;
第三,如果检验没问题,你要赔偿我的损失。”
王建国一愣。他没想到林醒这么懂。
“你、你少废话!我说扣就扣!”
“那我要找镇长问问,”林醒转身就走,
“问问工商所,是不是可以不按程序执法。”
“站住!”王建国慌了。
真闹到镇长那儿,他这假身份就露馅了。
林醒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建国脸色变幻,最后咬牙:“行,你行。但这批货,我得抽样检查!”
他随便从麻袋里抓了几串葡萄,装进塑料袋。
“等着!检验结果出来前,不许用!”说完,带着人走了。
拖拉机司机吓出一身汗:“林、林兄弟,这咋办?”
“没事,您先把货卸我院子里。”林醒说,“辛苦您了。”
葡萄卸完,林大山愁眉苦脸:“这咋办?他们要是拖上十天……”
“拖不了。”林醒说,
“他根本不会去检验。”
“为啥?”
“因为他那袋样品,”林醒笑了,
“我做了手脚。”
原来,刚才王建国抓葡萄时,林醒悄悄在旁边麻袋上,抹了点东西——
从化工店买的那种二氧化硫片,磨成粉,沾在手上。
王建国抓葡萄时,手指沾到了粉末。
二氧化硫,是合法的食品添加剂,但过量会有刺鼻气味。
“明天,我就去找镇长。”林醒说,
“就说工商所的人,私自添加不明物质到我的原料里,要求检验那袋样品。”
林大山目瞪口呆:“这、这能行?”
“他先违规,就别怪我不客气。”林醒眼神冷下来,
“而且,我怀疑这个王建国,根本不是工商所的人。
我打听过了,镇上工商所根本没这个人。”
第二天,林醒真的去了镇政府。
他没找镇长,而是直接去了工商所。
所长姓郑,是个严肃的中年人。
“郑所长,我想举报一个人。”林醒把王建国的事说了,还拿出那袋样品,
“这个人昨天以工商所的名义,扣押我的原料,还往里面加了不明粉末。
我怀疑他假冒公职人员。”
郑所长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接过袋子一闻,确实有刺鼻的二氧化硫味。
再听林醒描述那人的长相,心里明白了——
估计就是赵大发的那个远房亲戚,在县城混社会的,
叫王建军,经常冒充工商所的人,帮赵大发干脏活。
“这件事,我们会严肃处理。”郑所长保证,
“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骚扰你了。”
“谢谢所长。”
从工商所出来,林醒松了口气。
这一局,又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
赵大发的招数层出不穷,下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阴招。
距离品酒会,还有十五天。
酒在陶罐里静静陈化。
风暴,还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