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黄果树下，跟哥哥姐姐玩石头剪刀布
太阳把树叶晒得暖烘烘的，光斑落在我们脚边，晃来晃去
姐姐的玻璃罐放在我脚边，星星哗啦响，每一颗都歪歪扭扭写着“申月”
“剪刀石头布！”我喊得脆生生的，出了布，哥哥慢半拍出了石头，我又赢了
哥哥急急忙忙的说道
“唉！唉！这局不算！重来！”
姐姐蹲在旁边笑，可我看见她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沾着点亮晶晶的东西，被风一吹就没了
“再来！”我伸手要再比，村口突然传来“突突突”的声响
是摩托车，卷着一路尘土往村子里冲，把路边的草叶都刮得歪了
哥哥的手僵在半空，抬头往路口望了一眼，脸一下子沉了
姐姐也直起腰，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
摩托车缓慢的停在黄果树下，爸妈从车上跳下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爸爸先喊了一声
“妈！我们回来了！”
婆婆急急忙忙的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那个印着海棠花的书包，书包上还别着爷爷连夜织好的米白色小开衫，领口的细花边在风里晃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苍老缓慢的，老人慢慢的从堂屋里面很黑暗的一个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那个人的头发发白，他的背部弯曲的很厉害，已经接近45度，嘴巴微张，像一捧枯掉的干草，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快要断的棉线
整个身子都往前弓着，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蹭着走，每挪一下，脚底下的破布鞋就会蹭出一点“沙沙”的响，像枯叶子被踩碎的声音
她的脸皱得像被揉过的纸，沟壑深得能陷进阳光，眼窝凹进去，只剩两条浑浊的缝，半睁半闭着，连眼神都散了
嘴巴微张着，我盯着她看了好久，才发现她一颗牙齿都没有了，牙床瘪下去，说话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下钻出来，又轻又哑，风一吹就散了
她的手枯得只剩一层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指关节肿得变了形，指甲盖又黄又厚，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她扶着门框，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往我这边望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却好像又在找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脚步都有些打飘，好不容易才蹭到堂屋门口，对着爸妈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
“回来了……”
她的声音发颤而又犀利，脚步都有些打飘
“可算回来了，路这么滑，你们……”
妈妈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我的脸，又顿住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申月，”
她的声音有点哑
“妈来接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姐姐塞给我的玻璃罐往怀里抱了抱
“你爷爷一早就上外地了，”
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把书包和毛衣一起塞到我怀里
“走之前还说，这毛衣你穿着，城里风大，别冻着。电话号也给你写好了，受了委屈就往家打。”
我摸着毛衣，毛线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软乎乎的，是爷爷熬了好几个晚上织出来的
姐姐把玻璃罐塞进我怀里，指尖蹭过我的手，凉丝丝的
“拿着，想我们了就看星星，每一颗都是我在想你。”
哥哥默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忽然从背后摸出个东西塞给我
是他用树枝削的小木剑，边缘磨得滑溜溜的，一点也不扎手
“别被城里富贵人家欺负！”
他闷声说
“我跟爷爷说过了，等路修好了，就去看你。”
爸爸走过来，伸手拉我
“申月，该上车了，晚了赶不上镇里的班车。”
我往后缩了缩，回头望了一眼堂屋的门，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村口
爷爷早上出门的脚印还留在泥路上，可他人已经不在了
婆婆抹了把眼睛，推着我往摩托车那边走
“去吧，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我被爸爸抱上摩托车后座，第一次坐这种车，坐垫软乎乎的，带着点旧皮革的味道
妈妈坐在前面，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她身上的机油味盖过了泥土和肥皂香，陌生得让我有点发慌
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村外开
我趴在妈妈的背上，回头望，黄果树越来越小，婆婆、哥哥姐姐的影子也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小黑点，被山路的弯道吞了进去
怀里的毛衣和玻璃罐硌着我的胸口，小木剑被我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风从耳边吹过，卷着黄果树的叶子落在我肩上，我忽然想起爷爷织毛衣时，指尖蹭过我脖子的温度，想起他说
“申月乖，以后回来给咱们修路”
车子慢悠悠驶出村子，土路被车轮碾得轻轻颠簸，窗外的风景顺着往后退
路两旁先是连片的青稻田，禾苗绿油油铺得平整，风一吹就起一层层软浪，田埂上长着细碎的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散在草里
偶尔能看见老农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慢悠悠往自家地里去，几只麻雀落在田边啄食，车一过便扑棱着翅膀飞远
路边散落着农家矮房，灰瓦土墙，院门口搭着丝瓜藤、豆角架，藤蔓绕着木架子垂下来，挂着青涩的瓜果
有的院坝里晒着玉米、干辣椒，红黄绿凑得格外热闹，门口蹲着摇尾巴的土狗，懒洋洋抬眼望一眼路过的车，又把头埋下去趴着
再往前，路边的小河顺着公路蜿蜒流淌，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岸边垂柳枝条垂到水面，随风轻轻晃荡
有妇人蹲在河边石阶上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隔着车窗隐隐传过来
离村子渐远，田野换成了成片的果林，枝叶繁茂，藏着半熟的果子
路上渐渐多了行人，骑着老式摩托车赶集的，背着竹筐走路的，都是往镇上的方向去
土路慢慢变成平整的柏油路，远处的矮山轮廓渐渐清晰，青黛色的山峦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路边开始出现小商铺、路边摊，卖农资的、摆零食杂货的，招牌渐渐多了起来
车流、人声慢慢热闹，田野农家的安静一点点褪去，镇上成片的楼房、沿街的商铺、往来的行人车辆，慢慢映入眼帘，乡间野景渐渐过渡成了集镇的烟火模样
爸妈把我从摩托车后座抱下来，水泥地硬邦邦的，硌得我脚底板发麻
镇口的汽车站牌歪歪扭扭，红漆掉得只剩半拉字，公告栏上用粉笔写着：下一班进城的车，要等一个钟头
我攥着怀里的玻璃罐，手心全是汗，罐子里的星星哗哗响，撞得我心口发慌
妈妈把我的衣领理了理，指尖带着肥皂和机油的味道，说
“还早呢，妈带你去街上逛逛，给你买根冰棒吃。”
爸爸没说话，只是把我的小木剑塞进他的帆布包，拉链拉得死死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妈妈牵着我的手，往街里走，她的手又硬又糙，是常年洗东西、下地磨出来的，和姐姐凉丝丝的手不一样，却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街是水泥路的，被车轮碾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路边的梧桐树叶遮了大半的光，风一吹，碎金似的光斑在地上晃，像我和哥哥姐姐在黄果树下玩的那些下午
我低着头，盯着妈妈的鞋跟，一步一步跟着走，鞋底敲在石板上，“嗒嗒”的，和村口的路完全不一样——村口的路是泥的，软乎乎的，踩上去会陷个小坑，还会溅起泥点子
街两边的铺子挨得紧，招牌上的字我大多不认识，只认得一个大大的“饼”字，飘着烤芝麻的香
还有卖衣服的铺子，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风一吹，布角飘起来，像村口晒的被单，却比被单更软更亮
我不敢抬头看，眼睛只盯着妈妈的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是我小时候打翻开水烫的，那时候她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没看好我
妈妈忽然停住了，指着路边的摊子
“想吃什么？橘子味的，还是奶油的？”
我抬头，看见一个铁箱子，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一角，冒着白气，里面插着一排排冰棒，裹着透明的糖纸，闪着光
我咽了咽口水，想说“
我不吃”
却没说出口，只摇了摇头
妈妈还是挑了一根橘子味的，剥了糖纸，递到我手里
冰棒凉丝丝的，沾在我的指尖上，很快就化了，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没了痕迹
。我咬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在嘴里炸开，凉得我打了个颤
妈妈看着我，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她的眼睛红得和姐姐早上一样，却没掉眼泪
爸爸走在我们旁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时不时抬头看看街口的方向，眉头皱得很紧，像村口老槐树的皮
街面上人来人往，穿的衣服都比我们干净，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铃铛声脆生生的，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还有卖菜的阿婆，竹筐里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水珠，比村口地里种的要整齐得多
我看见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牵着，手里拿着一个会响的拨浪鼓，她的鞋是新的，亮闪闪的，踩在青石板上，一点泥都没有
妈妈拉着我进了一家小百货店，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有带香味的橡皮，有印着卡通画的本子，还有会发光的笔。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印着小熊的文具盒，问我
“喜欢吗？”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柜台里的玻璃罐上——那是透明的，和姐姐给我的那个很像，却更薄，阳光照过来，也能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要拿，我赶紧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把怀里的玻璃罐抱得更紧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给我买了一支铅笔，笔杆上印着小小的星星，和罐子里的那些字一样
爸爸在门口站着，时不时往街口望，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飘起来，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直直的，像村口的电线杆
走出百货店，太阳已经爬得更高了，晒得人皮肤发烫
妈妈的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她抬手抹了一把，拉着我往街口走，说
“差不多了，车该来了。”
我咬着剩下的半根冰棒，糖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爸爸给我织的毛衣上，湿了小小的一块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条街，青石板、梧桐树、飘着香味的铺子，还有那个卖冰棒的摊子，都在往后退，像村口的黄果树一样，越来越远
怀里的玻璃罐硌着我的胸口，罐子里的星星安安静静的，像姐姐的眼睛，也像村口的月亮
突然！爸爸的背后被人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