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谷糠味漫进三号粮仓,沈穗刚跨过高高的门槛,粗布短打的衣角就勾住了门侧的木刺。她轻轻扯了扯,衣角扯出一道细缝,线头垂下来扫过脚踝,带着细碎的痒。昨天搬粮磨破的肩膀还在抽痛,她抬手揉了揉,掌心的厚茧蹭过粗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杂役们已经各自散开,扛着簸箕蹲在粮堆旁分拣。王胖子站在粮仓中央的石墩上,手里的藤条抽得空气啪啪响。“都给我打起精神!这批粮是给城外流民的救济粮,谁敢把霉粮混进去,我扒了他的皮!” 他的声音粗哑,震得头顶的蛛网簌簌往下掉,落在旁边的粮袋上,留下点点灰痕。
李二抱着胳膊靠在阴面的粮堆上,见沈穗进来,立刻朝她扬了扬下巴。“沈穗,过来。” 他踢了踢脚边那堆码得最高的粮袋,粮袋晃了晃,撒出几粒发黑的谷粒,“这堆归你。掌柜的昨天夸你能干,这点活对你来说不算事。”
沈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堆粮靠着渗水的后墙,墙皮剥落得坑坑洼洼,最下面的几层粮袋已经被泡得发胀,边角泛着深绿的霉斑,风一吹,一股刺鼻的霉味飘过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弯腰拿起脚边的空簸箕,走到粮堆旁蹲下身。
她解开最上面一个粮袋的麻绳,麻绳因为受潮变得发黏,蹭得指腹发痒。她伸手抓了一把粮食,放在掌心捻了捻。好粮颗粒饱满,在掌心滚动时带着清脆的沙沙声;受潮的粮食则发黏结块,捻开后胚芽处已经发黑发臭。她把发霉的粮食倒进旁边的空麻袋,好粮则轻轻倒进簸箕里,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周围的杂役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注意到她。只有王婶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眼里满是担忧。李二则靠在粮袋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等着看她分拣不完被王胖子责罚。
半个时辰过去,沈穗身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堆霉粮。她的指尖沾了厚厚的墨绿色霉斑,怎么蹭也蹭不掉,指甲缝里塞满了霉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掌心因为反复抓握粮食而发酸,指节也有些僵硬。她甩了甩手,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粮袋,几粒粮食滚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放进好粮的簸箕里。
“哎,你们看沈穗,她怎么挑出那么多霉粮?” 旁边的刘三停下手里的活,捅了捅身边的人,“我都挑了快一个时辰了,一袋都没挑出来,她都堆成小山了。”
“是啊,难道她真有什么本事?” 另一个杂役也凑过来看,“我刚才摸了摸她挑出来的粮袋,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全霉了。”
杂役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只见沈穗拿起一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粮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粮袋的底部,听了听里面的声音,然后解开绳结,倒出里面的粮食。果然,袋子底部的粮食已经全部发霉,结成了一块块的硬块,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我的天,隔着袋子都能听出来?这也太厉害了吧!”
“怪不得掌柜的昨天夸她,原来真不是吹的。”
杂役们的惊叹声引来了李二。他挤开人群,看到沈穗身边那堆霉粮,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一脚踢翻了霉粮堆,发霉的粮食撒了一地,溅到了周围杂役的裤腿上。“你们瞎嚷嚷什么!” 李二指着地上的粮食,大声吼道,“这些都是上好的粗粮,哪里发霉了?沈穗,我看你是故意捣乱,想耽误发粮的时间,好让掌柜的责罚我们所有人!”
沈穗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李二。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把发霉的粮食,递到李二面前。她的指尖沾着霉斑,指甲缝里的霉粉清晰可见,粮食上的墨绿色霉斑在透过气窗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李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只是有点受潮,晒一晒就能吃!” 李二强词夺理地说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赶紧把这些粮食倒回去,继续分拣!不然我告诉掌柜的,扣你三天的口粮!”
“受潮的粮食吃了会闹肚子。” 沈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流民本来就体弱,好多人还生着病,吃了霉粮,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你还敢顶嘴!” 李二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沈穗。他的手掌又粗又大,带着一股风,眼看就要落在沈穗的脸上。
“住手!”
一声怒喝从粮仓门口传来。王胖子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手里的藤条攥得紧紧的。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李二吓得连忙收回手,低着头不敢说话,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谷糠里。
王胖子走到霉粮堆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粮食,仔细看了看。他用指尖捻碎一块发霉的硬块,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扇在李二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粮仓里格外响亮。
“废物!这么多霉粮你都没看出来,要是发给流民,出了人命,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王胖子指着李二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喷了李二一脸,“我养你这么久,连个杂役都不如!”
李二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吭声。他的嘴角渗出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偷偷地瞪了沈穗一眼,把这笔账都算在了她的头上。
王胖子转过身,看向沈穗,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沈穗,你干得不错。” 他上下打量着沈穗,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怀疑,“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懂这么多识粮的本事?”
沈穗的心猛地一提,后颈瞬间泛起一阵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垂下眼眸,避开王胖子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蹭掉掌心的谷糠。“以前在家跟着父亲种过地。” 她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种了十几年,多少懂一点。”
“哦?” 王胖子眯了眯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他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说道,“既然你识粮本事好,那剩下的粮食就都由你负责分拣吧。要是能把所有霉粮都挑出来,我就饶了你昨天干活慢的罪过,还多给你半块麦饼。”
“是,掌柜的。” 沈穗点了点头,继续蹲下身分拣粮食。她能感觉到王胖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像针一样扎得她难受。她故意放慢了速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快速地挑出霉粮,偶尔还会 “看错” 几袋,把好粮当成霉粮挑出来,过了一会儿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重新放回去。
王胖子看了一会儿,见她也只是比别人熟练一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便放下了心。他又训斥了李二几句,让他帮着沈穗一起分拣,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他还不忘给李二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沈穗,有什么动静立刻向他汇报。
李二恶狠狠地瞪了沈穗一眼,拿起一个簸箕,不情不愿地分拣起来。他故意把好粮倒进霉粮堆里,又把霉粮倒进好粮堆里,想给沈穗捣乱。沈穗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李二弄混的粮食重新分拣好,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王婶趁没人注意,偷偷走到沈穗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吧,穗丫头。” 王婶低声说道,“别太累了,慢点干没关系。”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二,又补充道,“小心点李二,他心眼小,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谢谢王婶。” 沈穗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把水囊还给王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王婶的手,王婶的手和她的一样,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摸起来粗糙得像树皮。
几个杂役见沈穗识粮本事好,也凑过来请教。“沈穗,你教教我们怎么看霉粮吧?我们挑了半天,也挑不出几袋。”
沈穗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然后低声说道:“摸粮袋的底部和边角,那里最容易受潮。还有闻味道,有酸味霉味的就不能要。” 她没有多说,只是教了他们最基础的方法。她知道,太出风头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杂役们按照沈穗教的方法试了试,果然挑出了不少霉粮。他们纷纷向沈穗道谢,对她更加敬佩了。
下午申时,所有的粮食终于分拣完毕。沈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的腿因为蹲了太久而麻木了,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刘三扶了她一把。“小心点。” 刘三笑着说道。
“谢谢。” 沈穗朝他点了点头。
李二早就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沈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今天本来想让沈穗出丑,没想到反而让她在众人面前露了脸,还得到了掌柜的夸奖。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让沈穗吃不了兜着走。
沈穗收拾好自己的簸箕和麻袋,转身走出了粮仓。走到门口时,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李二正站在粮仓的角落里,和一个穿护粮队衣服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个人手里攥着短棍,时不时地朝沈穗的方向瞥一眼。看到沈穗回头,李二立刻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沈穗的心沉了沉,加快了脚步。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贴身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拍掉身上的灰尘,朝着杂役房走去。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王胖子的猜忌,李二的报复,就像两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向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