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墙上那台掉漆的座机电话,在黄果树下的闲谈声里,突然炸响了
那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根细针,一下刺破了傍晚的松弛
刚才还围着路修好了的话题笑闹的大人们,瞬间都静了下来,连蹲在我脚边扒泥土的小鸡,都惊得扑棱着翅膀躲远了几步
爷爷的动作比谁都快
他刚磕完烟杆,听见电话响,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脚步慢悠悠朝着家的方向走,蹭过门槛
我坐在婆婆腿上,看着他的背影——背还是那么挺,却比刚才接下三百块钱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紧绷
“喂?”
爷爷抓起听筒,声音里带着点被风刮哑的粗粝
“……哎,是我,娃他爸?”
他握着听筒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一开始他还只是
“嗯”“啊”
地应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心思,连烟杆从腰带上滑下来都没察觉
“……啥?城里的学校?……联系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零碎的字句飘过来,又过了几分钟,我们几乎听不到声音,也可能是爷爷压根就没说话
“……路?路还没动工呢,这雨天……”
婆婆抱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我抬头看她,她的脸也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姐姐在家门口,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没捡,只直勾勾地盯着爷爷的背影,眼睛里亮得吓人
哥哥在离家门口不远的菜地里拔着野草,动作也开始变得缓慢,慢慢的抬起头看向爷爷
“……工作能顾得上?你们俩天天早出晚归的……”
爷爷顿了顿,目光忽然飘了过来,扫过我,又飞快地移开,声音沉了下去
“……行,我知道了。我们……商量商量,给你们回电话。”
他挂电话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听筒落回机座的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黄果树叶,沙沙地响
“谁啊?”
婆婆先开了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她抱着我站起来,快步走到爷爷身边
“是娃他爸妈?说啥了?”
爷爷没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杆,又摸出火柴,可风太大了,划了三根都灭了
直到第四根,他用手拢着火,才终于把烟锅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才慢慢开口
“说……给申月联系了城里的学校,想接他过去读书。”
“什么?!”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怕惊着我,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他才多大?刚满3岁,路都还走不稳!再说他俩在店里面忙那个样,哪有时间管他?饭谁做?衣服谁洗?”
“城里的学校是寄宿的?”
姐姐也冲了过来,眼睛红红的,盯着爷爷
“就算不寄宿,他一个人,在城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被人拐了怎么办?”
爷爷没说话,只是蹲回门槛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圈从他嘴里飘出来,又被风吹散,像他皱成一团的眉头
黄果树下的邻里邻居也开始议论起来
那天晚上,爷爷没再去黄果树下和大家聊天,也没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编竹筐
他搬了个矮凳,坐在屋檐下,从里屋翻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团一团灰扑扑的毛线
那是婆婆年轻时的旧毛衣拆的,洗得发白,却晒得蓬蓬松松,摸起来软乎乎的
他又找了两根磨得发亮的竹棒针,指尖沾了点唾沫,把毛线头搓得尖尖的,开始绕线团
我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被竹篾划出来的旧疤,捏着细细的棒针,却一点都不抖
“申月,过来。”
他忽然开口,把绕好的线团递到我手里
“帮爷爷拉着,别让线缠了。”
我赶紧伸手,小心地扯着线,看着他的棒针一上一下地动
毛线在他手里绕成圈,穿过针脚,慢慢织出领口的形状
他织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眼睛,再把针凑到眼前,眯着眼,一点点挑开歪了的针脚,连风刮过来,都没动一下
“爷爷,这是给我的吗?”
我碰了碰软软的毛线,小声问
“爷爷,这东西是织给我的吗”
他的手顿了顿,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嗯,给你织件小开衫。眼看要入秋了,城里风大,不比山里,别冻着。”
我没说话,只是更小心地扯着线,生怕把线团弄乱了
月光透过黄果树的枝叶,落在他的白发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光,也落在他的手背上,那些青筋和老茧,看得清清楚楚
“申月啊。”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爷爷一直觉得,委屈你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映着月光,也映着我
“你生在我们这个家,生在这个山旮旯里,是我们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看别家的娃,过年有新衣服穿,有糖吃,可你呢?连件像样的毛衣,都要穿奶奶的旧毛衣改的。上次下雨天,你摔在泥里,浑身湿透地跑回来,冻得嘴唇发紫,哭着说再也不想走泥巴路了,我看着你,心里跟刀割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糙得硌人,却暖得发烫
“修路的钱都交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你要是留在这儿...”
爷爷顿了顿
“可爷爷没本事......,是我们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吃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藏不住的哽咽
“要是家里条件好一点,我哪舍得让你小小年纪,就离开家,去一个连我们都摸不着的地方?”
“爷爷,我不苦。”
我赶紧抓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喜欢这里,喜欢村口那棵树,喜欢邻里邻居,喜欢您给哥哥姐姐搭的小木台,喜欢和姐姐一起摘野果子,我不想要新衣服,也不想去城里。”
他看着我,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傻娃,城里的学校有大大的操场,有会说普通话的老师,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书。你去了那里,能好好读书,以后不用再走泥路,不用再摔得满身泥。”
“可我不想离开你们。”
我抱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闻着他身上的旱烟和泥土的味道
“我想和爷爷、婆婆、姐姐、哥哥都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拍了好久,才哑着嗓子说
“爷爷也舍不得你。可路还没通,爷爷没本事,只能让你走这一步。”
那一夜,他织了很久,月光移过黄果树的枝桠,照在他的背上,也照在我手里的线团上
他织得很慢,每一针都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舍不得,都织进这件小小的毛衣里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的气氛沉得像块石头。婆婆把腊肉炒了土豆片子,还蒸了红薯,可没人动筷子
姐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说话,直到爷爷放下筷子,她才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喊
“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梗着脖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才3岁!去了城里,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爸妈天天在工地上忙,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顾他?他受了委屈,连个说的人都没有!”
“我……我也不想让他去。”
婆婆擦了擦眼睛,声音也哑了
“可你看看这路,雨天滑得能摔死人,他上次摔得浑身是泥,哭着回来,你忘了?再说,寨子里的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连个英语课都没有,他以后上班怎么办?难不成还像你爷一样干苦力?”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城里!”姐姐拍着桌子,碗里的饭都洒了出来
“要去,我陪他去!我不上学了,我去城里打工,照顾他!”
“你还小,说什么胡话!”
爷爷沉下脸,敲了敲桌子
“你好好在镇里读书,就是帮他了。”
“那你们问过他的意见吗?”
姐姐转头看向我,声音带着哭腔
“申月,你说,你想不想去?”
我看着姐姐哭红的眼睛,看着婆婆抹眼泪的手,又看着爷爷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定
“我想去。”
我想去城里读书,以后回来,给寨子修一条平平整整的路,再也不让爷爷蹲在门槛上叹气,再也不让姐姐摔在泥里哭,再也不让婆婆为了我的未来发愁
姐姐的哭声一下子停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随即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趴在桌子上,再也没出声
哥哥在一旁玩弄着手机,没有吭声,而我看着他玩俄罗斯方块的已经连输了好几把,每一次都是因为长期没动而导致的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藏不住的心疼,他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塞到我怀里,摸了摸我的头
“行,那就去。”
那天下午,爷爷去村头给爸妈回了电话,说同意让我去城里读书
回来的时候,他的烟杆里,一直冒着烟,却没怎么抽
接下来的几天,婆婆忙着给我收拾行李,顺便还去镇上给我买了铅笔盒、文具盒、橡皮擦...,都塞进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新书包里。姐姐再也没跟我说过话,就蹲在家门口的黄果树下,看着远处的山路发呆,手里攥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她给我折的星星,每一颗上面,都写着小小的“申月”。
爷爷则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织那件毛衣
他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就坐在屋檐下,借着月光织,有时候织到半夜,我醒了,还能看见屋檐下的那点微光,听见针掉在地上碰撞的轻响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终于把毛衣织好了
是件灰扑扑的小开衫,领口和袖口都织了圈细密的花纹,摸起来软乎乎的,带着阳光和毛线的味道
“穿上试试。”
他把毛衣递给我,眼里带着点期待
我穿上,刚好合身,不大不小,领口贴在脖子上,暖得发烫
“城里那天气,我去过,冷!你要记得穿。”
他摸了摸毛衣的领口,又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很轻
“要是想家了,就给家里打电话。要是受了委屈,也给爷爷说,爷爷……,爷爷的电话号码是138......88,记好了哈!”
说完,他又从他回来那天带的绿皮包里面拿出来一个小本,还有一支笔缓慢的撕下一页,写下了他的号码,下笔有力,十几个数字一顿一顿的被写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别过脸,擦了擦眼睛,才继续说
“在城里惹爸妈不高兴了!爷爷帮你撑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姐姐身边,她悄悄把那个玻璃罐塞到我枕头底下,小声说
“想我的时候,就看星星,每一颗都是我在想你。”
我抱着玻璃罐,没说话,只不过那天晚上又尿裤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爷爷就跟婆婆说要急着出去返工了,这几天没活了
婆婆抱着了好久,“以后,要听话!要好好吃饭!要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哥姐俩站在黄果树下,一如既往的和我玩着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就去后院里抓一只鸡过来
就在我们玩的欢乐时,常年在寨子口的大黄狗叫了!
哥姐俩对视一眼,好像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