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晋安栈的石板路上还凝着一层白霜。沈穗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快步走向三号粮仓。麦饼硬得硌牙,她小口小口地嚼着,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咽下去。这是她今天唯一的口粮,省着点吃,才能撑到傍晚收工。
粮仓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扫粮声。沈穗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谷糠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李二正靠在粮袋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棍,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 李二吐掉嘴里的草棍,指了指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袋,“今天把这些都搬到西仓去,日落之前搬不完,晚上就别吃饭了。”
沈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整整二十袋粗粮,每袋都有百十来斤重。平时两个人搬一天都未必能搬完,现在却让她一个人干。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粮袋旁边,弯腰系紧了腰间的粗布带子。
李二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他早就看沈穗不顺眼了,一个新来的流民孤女,竟然敢抢他的风头,还得到了王婶的照拂。昨天沈穗当众挑出霉粮的事,已经传到了王胖子耳朵里,王胖子还特意夸了她几句,这让李二心里更是嫉妒得发狂。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偷懒不成?” 李二走上前,一脚踢在旁边的粮袋上,粮袋晃了晃,撒出不少谷粒,“要是撒了一粒粮,就从你的份例里扣!”
沈穗没有理他,双手抓住粮袋的两角,猛地一用力,将粮袋扛在了肩上。沉重的粮袋压得她脊背微微弯曲,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西仓走去。鞋底磨在粗糙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她能感觉到鞋底的破洞又大了一些,冰冷的白霜透过破洞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
西仓离三号粮仓有半里多地,一路上都是上坡路。沈穗扛着粮袋,走得异常艰难。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冰冷的石板吸干了。她的肩膀被粮袋磨得生疼,粗布短打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一趟下来,沈穗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靠在西仓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指尖沾了不少谷糠。还没等她歇口气,李二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歇什么歇?还有十九袋呢!想等到天黑吗?” 李二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在手里轻轻拍打着,“再敢偷懒,我就抽你!”
沈穗咬了咬下唇,转身又走回了三号粮仓。她知道,和李二争辩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招来更多的刁难。她只能默默地忍受,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压在心底。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沈穗已经搬了八袋粮食,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肩膀已经磨破了,渗出血迹,和粗布短打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负重而变得青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中午时分,其他杂役都去伙房吃饭了。粮仓里只剩下沈穗和李二两个人。李二坐在粮袋上,啃着香喷喷的白面馒头,还时不时地喝一口酒。馒头的香气飘到沈穗的鼻子里,引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她摸了摸怀里的半块麦饼,咽了咽口水,却没有拿出来。她要留到晚上再吃,不然晚上就没有东西吃了。
李二看到她的样子,故意把馒头掰得很大声,还吧唧着嘴。“啧啧,这白面馒头就是香啊。不像某些人,只能啃硬邦邦的麦饼。” 李二晃了晃手里的馒头,“想吃吗?想吃就给我磕个头,我就赏你一口。”
沈穗低着头,继续搬着粮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哼,装什么清高!” 李二见她不理自己,冷哼一声,将剩下的半个馒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几脚,“给你吃你都不配!”
沈穗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把所有的恨意都藏在了心底,等着有朝一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下午的太阳更加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沈穗已经搬了十五袋粮食,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有一次,她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才没有把粮袋摔在地上。
李二躺在阴凉处,打着呼噜,睡得正香。沈穗趁着这个机会,靠在墙上,稍微歇了一会儿。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摸了摸磨破的膝盖,膝盖上的青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一碰就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已经磨得薄如蝉翼,脚后跟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粗糙的脚掌。
就在这时,王婶提着一个水桶走了进来。她看到沈穗累得不成样子,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睡觉的李二,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穗丫头,歇会儿吧。” 王婶走到沈穗身边,把水桶递给她,“喝点水,缓缓劲。”
沈穗接过水桶,喝了几口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谢谢王婶。” 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个李二,太过分了!” 王婶看着堆在墙角剩下的五袋粮食,气得直跺脚,“这么多活,让你一个人干,这不是存心刁难你吗?我去找他理论去!”
“别去,王婶。” 沈穗连忙拉住她,“没用的,他是故意的。要是你去找他,他以后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刁难我。”
“那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啊!” 王婶心疼地看着沈穗,“你看你累的,都快虚脱了。”
“没事的,我能扛得住。” 沈穗勉强笑了笑,“还有五袋,很快就搬完了。”
王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沈穗手里。“这里有两块麦饼,你偷偷藏起来,晚上吃。别让李二看见了。”
沈穗看着手里的布包,心里一阵温暖。她抬起头,看着王婶,眼底泛起了一层水汽。“王婶,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苦命人。”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我帮你一起搬吧,快点搬完,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了,王婶。” 沈穗摇了摇头,“你还有自己的活要干。我自己能行。”
就在这时,李二醒了过来。他看到王婶和沈穗在一起说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王婶,你不好好干自己的活,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李二,你太过分了!” 王婶转过身,怒视着李二,“这么多活,你让穗丫头一个人干,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怎么安排活,轮不到你管!” 李二瞪了王婶一眼,“你要是再多管闲事,我就告诉掌柜的,说你偷懒耍滑!”
“你!” 王婶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王婶,你先走吧。” 沈穗拉了拉王婶的衣角,“没事的,我自己能搬完。”
王婶看了看沈穗,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李二,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之前,她还不忘回头给沈穗使了个眼色,让她小心点。
王婶走后,李二更加嚣张了。“我告诉你,沈穗,别以为有王婶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在这晋安栈里,我说了算!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听我的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沈穗没有理他,默默地扛起一袋粮食,朝着西仓走去。她的脚步虽然沉重,但却异常坚定。她知道,现在的隐忍,都是为了以后的爆发。只要她能在晋安栈站稳脚跟,总有一天,她会让李二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一抹红霞。沈穗终于搬完了最后一袋粮食。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膝盖也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李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算你识相,今天就饶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扔在沈穗面前,“这是你的份例。”
沈穗捡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小半块麦饼,还沾着不少泥土。平时杂役的份例是半块麦饼,现在李二竟然只给了她小半块。
“怎么?嫌少?” 李二冷笑一声,“今天你干活磨磨蹭蹭的,能给你这些就不错了。要是明天再敢偷懒,连这小半块都没有!”
沈穗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看了李二一眼,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井水。
李二被她看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沈穗没有说话,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着杂役房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沈穗摸了摸怀里王婶给的两块麦饼,又看了看手里李二给的小半块麦饼。她把李二给的麦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麦饼又干又硬,还带着泥土的腥味,但她却吃得异常认真。
她把剩下的麦饼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贴身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脚步虽然缓慢,但却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