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我快要睡熟的瞬间，院门外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男人的呼喊，惊飞了黄果树上的麻雀
爷爷和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爷爷腾地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支没点着的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快步朝院门走去
姐姐也停下了摆弄手机的动作，探头朝门外望。婆婆抱着我，也跟着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这时候了，谁还往山里跑？”
院门一拉开，几道穿着中山装的身影站在门口，为首的是村长，身后跟着几个陌生的干部，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裤脚沾满了山道上的泥点
“老刘，王婶，没打扰你们歇息吧？”村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们今天来，是有个要紧事跟你们商量——咱们寨子的路，要修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爷爷愣了一下，看着门外那条一到下雨天就泥泞打滑、摔过不少人的土路，眉头皱得更紧了
“修路？怎么修？”
村长身后的干部往前一步，晃了晃手里的本子，解释道
“县里给了政策，咱们寨子里的土路要改成砂石路，以后下雨天不滑，进出也方便。不过县里的拨款有限，剩下的缺口，得靠咱们寨子的人集体筹资。”
“筹资？”婆婆抱着我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警惕，“交多少钱？交给谁？”
“按人头算，每家每户出点，凑够修路的材料费就行。”干部的笔在本子上划了划，“你们家，算上老人孩子，一共五口人，得交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
爷爷转头看了看，满是泥巴的大路
村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刘，我知道你们家不容易，可这路是全寨子的事，以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得靠这条路啊。”
爷爷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给钱”
干部们又交代了几句，说第二天早上会在村口收齐所有的钱，然后就转身遇上了其他人家
院门关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黄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姐姐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却没心思再玩了。婆婆抱着我，看着爷爷蹲在院角，捏着烟杆，半天没说话
这一夜，山坳里的风，仿佛带着未来的明天
第二天一早，爷爷揣着凑齐的三百块钱，去了寨子口
收齐了全寨子的钱，村干部数了数，笑着说
“够了，刚好够买砂石和水泥，过几天就开工。”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第2天下午，村长突然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寨子，脸上带着慌乱的神色，逢人就喊
“坏了！修路的钱，不见了！”
基本上每个人听到这句话都是眼神震惊，呆若木鸡
村长那句
“修路的钱不见了”刚喊出口，寨子里瞬间就炸了锅”
寨子里的乱声里，爷爷没跟着吵，只是蹲在院角，捏着烟杆，烟圈一圈圈往天上飘
他眉头皱着，却不是慌，是在慢慢捋事。婆婆抱着我蹲在他旁边，小声念叨
“昨天交的钱，怎么说没就没了？”
爷爷磕了磕烟杆，把烟灰抖在泥地上，才慢悠悠起身
“我去看看。”
我和姐姐连忙跟上，婆婆抱着我，一边走一边念叨
“这群干部，怎么把钱弄丢了？”
村口空地上，几个干部围着破了口子的帆布包团团转，村长蹲在地上，头发都乱了，声音都发颤
“怎么就没了？昨天刚收齐，我还数了两遍！”
人群里早就吵翻了，有人哭天抢地喊着自己的血汗钱，有人指着干部的鼻子骂，乱成一团
爷爷拨开人群走进去
“在哪丢的？”
干部喘着气说
“昨天就放在乡里面筹款箱里的”
爷爷“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对村长说
“你先稳住大家，别乱，钱我去找。”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坳口走，我连忙拽住他的衣角
“爷爷，你去哪？”
爷爷低头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没一点急
“没事，去把钱拿回来。”
头一天大伙儿才把凑齐的修路款，齐齐整整交到村里干部的办公室里
谁都以为这下稳妥了，钱收齐登记好，就等着过几天联系工人进场修路
那天傍晚，黄果树下村里人闲坐唠嗑，都还在说着往后路修通了，赶集、送娃上学都方便，没人会想到出事来得这么快
偏偏就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干部慌慌张张跑遍寨子，挨家挨户传话
修路的公款，在村委办公室里头不见了
消息一传开来，整个村子瞬间就炸开了锅，大人小孩全都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着急和不敢相信
爷爷当时正坐在自家院坝抽着旱烟，听见旁人跑来报信，神色一点都没慌乱
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烟杆，沉吟了好一阵子，脑子里细细盘算着来龙去脉
他没有跟着旁人一起扎堆起哄瞎猜测，安安静静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往村委办公室走去
村委就在村子正中，矮矮的土墙瓦房，门前是一条被人踩得实实的黄泥土路，前一晚刚飘过小雨，地面湿润松软，只要有人走过，都会清清楚楚留下脚印
爷爷走到办公室门口，先站定身子，不急着往里闯
他先是打量了一圈四周，再缓步靠近门口，目光一点点扫过门前的泥地
平日里村里人来往的脚印他都眼熟，谁穿胶鞋、谁穿布鞋、谁编的草鞋，他心里门儿清
看着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凝
泥地里多出了两串完全陌生的脚印，纹路凌乱，鞋底是粗陋的草编纹路，步子走得慌慌张张，落脚轻重杂乱，绝对不是本村任何人常穿的鞋子
爷爷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
不是内部人顺手拿走的，是外头生人悄悄摸进村委办公室，趁没人的时候把钱给偷走了
他没有声张，也不立马喊人，就静静蹲下身，指尖轻轻挨着泥印边缘，仔细比对纹路、深浅，确定这两串陌生脚印，是从办公室侧边墙角绕过来，又顺着黄泥小路，往村外山林僻静的方向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已经捋清了踪迹，打算顺着这串陌生脚印，一步步慢慢往下找，不慌不忙，一点点顺着痕迹追出去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已经捋清了踪迹，打算顺着这串陌生脚印，一步步慢慢往下找，不慌不忙，一点点顺着痕迹追出去
他没喊人，也没声张，只是弯腰拾起路边一根枯树枝，沿着脚印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泥路刚被雨水泡软，脚印边缘还带着湿泥，被人踩过的地方，草叶都倒向一边，连露水都被蹭掉了
爷爷走几步就停一下，用树枝拨开路边的茅草，确认脚印没被草盖住，再继续往前走
脚印顺着村边的黄泥路，拐进了通往山坳的荒道
这路平时没人走，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爷爷拨开挡路的草叶，裤腿被刮得沙沙响，他却一点不在意，眼睛只盯着脚边的泥地
脚印越走越急，步子也越来越乱，看得出来偷钱的人跑得慌，连踩歪的泥坑都没顾上
走了约莫半里地，脚印忽然拐进了一片破庙的方向
这庙早就塌了半边，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平时只有蛇虫躲在里面，寨子里的人都不爱来
爷爷没直接冲过去，反而绕着庙墙走了一圈，确认庙后没有其他出口，只有这一串脚印进了庙门，才抬手敲了敲朽坏的木门
门里一下子没了动静，只有风吹破布帘的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很稳
“里面的人，出来吧。”
过了好一会儿，破布帘才被撩开，两个缩着脖子的人影探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子，脸白得像纸
“钱…拿出来。”
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那两个混混还想嘴硬，看见爷爷手里攥着的镰刀，又听见远处传来寨子里人的脚步声
原来村长怕出事，悄悄带着几个后生跟了过来，瞬间就软了，哆哆嗦嗦地把布袋子递过来
“刘...刘叔，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爷爷一把夺过袋子，掂了掂重量，才转头对跟来的干部说
“数一下，少没少。”
干部接过钱，一张张点过去，脸上的死灰瞬间活了过来
“没少！一分都没少！”
回到村口，人群里一片欢呼，刚才哭的婶子拉着爷爷的手，一个劲地谢
“老刘，亏了你，不然我家娃的学费就没了！”
爷爷只是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村长拉着他的胳膊，又递烟又递水
“老刘，这次真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个村长没法当！”
爷爷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淡淡道
“修路是好事，别因为这点事耽误了。”
晚上回到家，婆婆一边给爷爷热饭，一边念叨
“你也不看看那两个混混，要是他们动起手来怎么办？”
爷爷夹了一筷子腊肉，语气轻描淡写
“就那两个货，我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他们还在偷鸡摸狗呢，还能翻了天？”
姐姐在旁边笑
“就是，爷爷一天的工钱都够他们偷好几次了，还敢来抢修路的钱，胆子也太大了。”
爷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肥肉夹给我，又道
“那三百块钱，我本来就没当回事，就算真丢了，我自己垫上也不是不行。但这路，是全寨子的路，不能因为这点钱黄了。”
婆婆叹了口气
“就你大方，你那钱也是在工地上日晒雨淋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山道
“我在工地上一天挣的，抵得上寨子里人干半个月，这路修好了，以后娃们上学、老人们看病都方便，这点钱，值。”
钱找回来的消息，像山风一样吹遍了寨子。干部们连夜把钱锁进了乡信用社，又在黄果树下贴了大红的施工告示，寨子里的人终于放下心来，可修路的事，却一拖再拖
黄果树下的青石板，是寨子里人歇脚的地方，一群人围着树下的石磨盘坐，王二叔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嘴里骂骂咧咧
“这路再不修，我家娃的鞋都要磨穿了！上周下雨，我婆娘背着我妈去看病，摔在泥坑里，膝盖都磕破了！”
旁边的李婶剥着花生，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上次我家娃上学，摔了一跤，新校服全是泥，哭着不肯去学校了。”
她捏起一颗花生，扔到嘴里
爷爷吧嗒着烟，没说话，只是看着山道上的泥坑，烟圈一圈圈飘到黄果树的枝桠上
村长背着双手走过来，拍了拍爷爷的肩膀
“老刘，你是见过世面的，你说说，这路，有戏不？”
爷爷磕了磕烟杆，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
“路，迟早得修！”
这话一出，树下的人都安静了
有人低着头抠指甲，有人盯着泥路叹气，没人接话
我蹲在爷爷脚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婆婆提着竹篮走过来，给大家递了几个烤红薯，笑着打圆场
“别愁了，老刘说了，路肯定能修，你们就等着吧。”
婆婆笑着打圆场，把烤红薯往大家手里塞，我趴在爷爷腿上啃着红薯，忽然听见院角的旧座机响了
那电话平时很少响，只有爸妈在城里才会打过来
爷爷起身去接，烟杆还捏在手里，刚“喂”了一声，他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我咬着红薯，看着他背对着黄果树，听电话的声音越来越沉，指尖不自觉地抠着墙根的泥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有疼，有犹豫，还有点说不出的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