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张脸在镜子里蠕动,挣扎,好像想冲破镜面出来。镜子本身开始震动,在红布上“咯咯”作响。
“它们在抵抗阳气……”陈宇咬牙,继续吟唱,声音更大。
但镜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那七张脸也越来越清晰。周磊甚至能看清它们的五官,看清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怨恨。
“不行……阳气不够……”陈宇额头冒汗,“正午阳气是盛,但这是坟地,阴气也重,抵消了……得用火,真的火……”
“可你没带雷击木啊!”
“我带了!”陈宇从包里掏出一截焦黑的木头,只有巴掌大,“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唯一一截。但这点不够,得用明火烧……”
话音未落,镜子忽然“砰”一声,从红布上弹了起来,离地半尺,悬浮在空中。镜面完全黑了,那七张脸挤在黑色的镜面后,死死“盯”着他们。
紧接着,一股阴风平地而起,卷着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往他们身上扑。香炉里的香“啪”一下灭了,三支香齐刷刷折断。
“跑!”陈宇大喊,抓起那截雷击木,拉着周磊就往山下跑。
阴风追着他们,所过之处草木枯黄。周磊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还悬浮在空中,黑漆漆的镜面朝着他们,里面那七张脸,好像在笑。
两人连滚带爬冲下山,一直跑到有人的地方,那股阴风才散去。周磊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陈宇也脸色惨白,握着雷击木的手在抖。
“失、失败了……”周磊声音发颤,“它们……会不会追来?”
“暂时不会。”陈宇看着后山方向,山顶那片天空,好像比别处暗一些,“正午阳气还在,它们出不了坟地范围。但太阳一下山……”
太阳一下山,阴气盛了,它们就能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现在……现在怎么办?”周磊快哭出来了。
陈宇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有一个办法,但更冒险。”
“你说。”
“回宿舍,等秦岳。”
“什么?”周磊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是有问题吗?还等他?”
“如果他真有问题,那这镜子就是他搞的鬼,他一定有目的。”陈宇眼神沉下来,“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就永远被动。不如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可要是他目的就是害我们呢?”
“那也得知道他想怎么害。”陈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吧。趁天还亮着。”
回到宿舍是下午三点。李帆和王浩去上课了,宿舍没人。周磊把那面镜子重新用黑布包好,塞进衣柜最深处,又用一堆衣服压住。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一团。陈宇在阳台打电话,好像是打给他爷爷,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傍晚六点,秦岳来了。
他进门时表情很自然,还带了一袋水果。“查资料查得怎么样?”周磊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
“有进展。”秦岳把水果放桌上,看了看周磊,又看看陈宇,“你们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做噩梦。”周磊含糊道。
秦岳也没多问,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开某一页:“我查到了。乾隆三十七年,本地确实发生过一桩大案。城外一户姓赵的大户人家,一夜之间全家七口,全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官府查不出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民间传说,是赵家得罪了什么人,被下了咒。”
周磊心里一紧:“全家七口……和我们看见的……”
“对上了。”秦岳合上书,表情严肃,“七口人,横死,怨气极重。如果这镜子真是那时候的,那里面封的,很可能就是赵家七口的魂。”
“那……那现在怎么办?你昨天说的化解怨气……”
“我正要说到这个。”秦岳压低声音,“我查到,赵家当年被灭门,是因为一桩丑事。赵老爷强占了一个丫鬟,丫鬟不从,自尽了。丫鬟的家人请了邪道,下了这‘七煞锁魂’的咒,把赵家七口的魂封进镜子,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要化解怨气,得找到当年那个丫鬟的尸骨,好生安葬,让她的怨气散了,赵家的魂才能解脱。”
周磊听得心里发毛:“那……那丫鬟的尸骨在哪?”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秦岳叹气,“一百多年了,哪找去。不过……我有个想法。”
他看向周磊,眼神有点奇怪:“镜子现在认你为主,你和镜子之间,有联系。如果你主动和里面的魂沟通,答应帮它们找到丫鬟的尸骨,安葬她,了却这段恩怨,说不定它们愿意暂时放过你,给你时间去办。”
“沟通?怎么沟通?”
“请魂。”秦岳一字一顿地说。
陈宇忽然开口:“秦师兄,这太冒险了吧。请魂容易送魂难,万一请出来送不回去……”
“所以才要谈判。”秦岳说,“周磊是镜子现在的主人,他有筹码。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难道你们想等到今晚,等它们自己冲出来?”
宿舍里一片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即将降临。
周磊看向陈宇,陈宇微微摇了摇头,很轻微,但周磊看懂了——他在说,别答应。
可是不答应,今晚怎么办?昨晚只出来一个,就差点把他吓死。今晚七个全出来……
“我……我愿意试试。”周磊听见自己说。
陈宇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不赞同。但周磊已经决定了。秦岳说的有道理,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他想赌一把——赌秦岳到底是不是在害他。如果秦岳真有问题,那“请魂”这个环节,一定会暴露。
“好。”秦岳似乎松了口气,“那就今晚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在这里请。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我去买,你们在宿舍等着,千万别离开。”
秦岳匆匆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周磊和陈宇。
“你疯了吗?”陈宇压低声音,“请魂是多危险的事你不知道?万一他是想借你的身体让那些魂出来……”
“那也得他先露出马脚。”周磊咬牙,“不这样,我们永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而且,我有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小撮香灰,用红纸包着。
“这是我中午在山上,香炉被打翻时,偷偷抓的一把。”周磊说,“你爷爷有没有说过,香灰有什么用?”
陈宇眼睛一亮:“香灰是至阳之物,能破阴邪。如果秦岳真有问题,等会请魂时,他一定会动手脚。到时候,你用香灰撒他,或者撒镜子,能打断仪式。”
“对。”周磊把香灰重新包好,塞进口袋,“等会见机行事。”
晚上十一点五十,秦岳回来了。他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香烛、黄纸、朱砂、毛笔,还有一碗生米,一碗清水。
宿舍里,李帆和王浩被支走了,陈宇说让他们去网吧通宵,费用他出。两人乐得不用找借口,高高兴兴走了。
现在宿舍里只有周磊、陈宇、秦岳三人。
秦岳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阵图,让周磊坐在阵眼,镜子放在他面前。香烛点上,青烟袅袅。秦岳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周磊额头画了一道符。
“等会我念咒,你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要和镜子里的魂沟通。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回应,等我让你说话,你再说。明白吗?”
周磊点头,手心全是汗。
秦岳开始念咒。那咒语晦涩难懂,语调古怪。随着他的念诵,蜡烛的火苗开始晃动,无风自动。宿舍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周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镜子开始震动,很轻微,但确实在震。镜面慢慢变黑,和中午在山上时一样。
秦岳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忽然,他咬破中指,挤出一滴血,弹在镜面上。
“滋啦——”
镜面像烧红的铁沾了水,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七道黑烟从镜子里冒出来,在镜子前聚拢,扭曲,渐渐凝成七个人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脸色惨白,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周磊。
周磊闭着眼,但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他牙齿打颤,强迫自己坐着不动。
“赵家冤魂,听我一言。”秦岳的声音变了,变得威严,洪亮,“此子乃镜子新主,愿为尔等了却恩怨,助尔等超脱。尔等可愿暂息怨怒,予他时间?”
那七道鬼影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周磊。
秦岳又念了一段咒,然后对周磊说:“可以说话了。告诉它们,你愿意帮它们找到那丫鬟的尸骨,好生安葬,化解这段恩怨。”
周磊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发颤:“我……我愿意帮你们。只要你们放过我,我一定找到她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了却你们的恩怨……”
话没说完,那七道鬼影忽然动了。它们齐齐向前飘了一步,离周磊更近。最前面那个,看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赵老爷。他抬起惨白的手,指向周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极刺耳、极尖锐的声音,像是指甲刮玻璃:
“他……说谎……”
周磊一愣。
另一个鬼影,一个老妇人,也开口,声音同样尖锐:“他在骗我们……他和那些人……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