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慧在院子里的一张小凳上坐下，面前搁着一只竹匾，匾中摊着几味药材。她拿起切刀，开始切黄芪。切刀很沉，她切得很慢，一刀一刀，不急不躁，像是在数着什么。黄芪片从刀口下飞出来，薄薄的，均匀，堆在竹匾的一角。
龙涯安站在她身后，脚尖前移了半寸，又缩了回来。
“阿慧。”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歉疚。
江雪慧没有抬头，手中切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
“你又来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龙涯安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他不确定她想让他听出来，还是不想让他听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的样子分明告诉他：你错了。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嘴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像一个犯了错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子，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江雪慧切了几片黄芪，终于放下刀，侧过头问了一句：“吃了早饭没有？”
龙涯安巴不得她多说几句话，连忙回答：“吃了，在路上吃的。”
话音刚落，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江雪慧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不回头地说：“厨房里还有些稀饭，你将就着吃吧。吃饱了，帮我晒药材。”
“好！”龙涯安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温着，盖子揭开，米粥的香气溢出来。他自己盛了一碗，也顾不得烫，三口两口喝了个精光，又盛了一碗，端到院中，蹲在门槛上喝。
“阿慧，你吃了没？一起吃吧。”他端着碗，朝江雪慧的背影喊。
“我吃过了，你吃吧。”江雪慧没有回头，手中的切刀又起起落落，黄芪片一片片切出来，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龙涯安默默地喝完了第二碗粥，把碗送回厨房，洗了，放好。他走到院中，看见江雪慧身边的竹匾已经快满了，便自觉地搬过一只空匾，把晾在竹架上的药材一捧一捧地收进来，铺开，拣去枯叶杂枝，一片一片摊匀。
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药材上，也落在他的手指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切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和他翻动药材时的窸窣声。
就在这时候，“嗙、嗙、嗙”——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宋子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阿慧姐！开门！是我们！”
江雪慧放下切刀，走过去打开门。宋子仁和全择生一前一后挤了进来。全择生的伤还没好透，走路的姿势比早上更别扭了，也不知是坐了一路马，伤口又被磨着了。
“你们怎么也来了？”江雪慧有些意外。
宋子仁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来瞧瞧你。”全择生才不管这些客套话，摸着肚皮，苦着脸问：“阿慧姐，有吃的没？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龙涯安从枇杷树下探出头来，讪讪地笑了笑：“宋师弟、全师弟，你们才到啊？真不巧，稀饭我方才都吃光了。”
全择生瞪大眼睛：“什么？全吃光了？”
宋子仁没有开口，心里却想：这家伙，居然来得比我们还快，他把马当飞马骑的吗？昨夜送江雪慧回来时，他和全择生已在这里待到很晚，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往这边赶。全择生的伤没全好，只能趴在马背上走，速度慢了不知多少。他们一路走一路想着江雪慧昨日的眼泪，心里都不好受。没想到到了这里，龙涯安已经先一步在了。他有什么资格来得这么快？他有什么资格把那锅稀饭吃光？
江雪慧将切刀放在竹匾里，擦擦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宋子仁走进院来，目光往枇杷树下一瞟，见龙涯安正蹲在地上翻晒药材，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龙师兄，想不到你来得倒挺快的。”
全择生细步跟在后头，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闻言也补了一刀：“是啊，还把稀饭都吃完了。”
龙涯安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抓了抓头发，讪讪地笑。他想起方才江雪慧说要晒药材，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朝厨房方向喊：“阿慧，我帮你晒药材。”说着便要伸手去拿地上的竹箳。
宋子仁却比他快了一步，一把抄起竹箳，转身朝江雪慧笑道：“阿慧姐，我来帮你晒。”说着便将箩筐里切好的药材哗啦倒上竹箳，端着往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走去。
龙涯安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又转向切药的砧板：“那我就帮你切药材吧。”
全择生正扶着门框喘气，听到这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砧板前，抓起切刀：“我来切！”
切刀沉，他屁股又疼，只能半蹲着，手起刀落，黄芪片切得厚薄不一，有几片差点飞出去。宋子仁放好竹箳回来，见状一把将他挤开：“全师弟，你的屁股没好，晒药材去。切药得我来。”
全择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屁股一疼，嘶了一声，不敢再争，便去端竹箳。
江雪慧正好从厨房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一眼全择生端着竹箳那别扭的姿势，摇了摇头，道：“你的伤才刚结痂，别乱动。让涯安做吧。”
全择生向来听江雪慧的话，“哦”了一声，乖乖把竹箳递了过去。
龙涯安接过来，将药材摊平，端到庭院中阳光充足处放好。他又取了一只空竹箳，把宋子仁刚切好的黄芪倒上去，摊匀，再端到另一处晾晒。两个人一递一接，倒配合得默契。
宋子仁切药切得飞快，刀刃起落如雨，仿佛在和谁较劲。龙涯安也不急不躁，他递多少，他便晒多少。几轮下来，切好的药材都铺满了院中的竹箳。
宋子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朝厨房方向问：“阿慧姐，还有药材要切吗？”
“没有了。”江雪慧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热气蒸腾的湿润，“稀饭好了，你们快来吃吧。”
“好嘞——”全择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欢快地应了一声，细步往厨房挪。
宋子仁也跟了过去，经过江雪慧身边时停下，问：“阿慧姐，你不吃？”
“我吃过了，你们吃。”江雪慧说着，走到龙涯安面前，语气平平淡淡的，“我煮了很多粥，你刚才要是没吃饱，可以再去吃。”
龙涯安连忙摆手：“我吃饱了。对了，还有没有别的活要做？”
江雪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了。你要回去的话，就回去吧。”
“不急。”龙涯安脱口而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要开铺子吗？我来给你做下手。”
江雪慧想了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得太快，只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她看得出龙涯安是带着愧疚来的。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知道自己错了。她想，也许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比听他辩解更有用。
龙涯安如释重负，立刻卷起袖子，从大厅进入药铺，打开了那扇几天未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