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就滑入了秋天,像是一夜之间,夏末的燥热就被山风卷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飘着清清爽爽的凉意
院里的那棵黄果树,是最先感知到季节更替的
原本浓绿得发亮的叶子,慢慢晕开深浅不一的黄,先是叶尖,再是叶脉,最后整片叶子都染上了秋日独有的暖黄
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吹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叶子便簌簌地落,有的飘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有的落在堂屋的门槛边,有的打着旋,轻轻落在墙角的柴垛上
婆婆每天清晨都会拿着竹扫帚,把满地的黄叶扫成一小堆,收拢起来倒进灶膛,干枯的叶子遇火便燃,烧起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飘满整座石屋,成了我对秋天最深刻的记忆
也是在这个秋天,我已然三岁多,混沌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完整
不再是之前那些零碎、模糊的片段,我不光能牢牢记住身边的人和事,口齿也渐渐伶俐起来,能说出不少简单的家常话
会脆生生喊婆婆、哥哥、姐姐,会说要吃、要抱、好玩、不走,看见小虫会奶声奶气喊虫虫、蛐蛐,吐字不算特别利落,却已经能清清楚楚表达自己的心思,不再只会一味哭闹
山里从来不是只有我们一户人家
山坳里散落着好几户农家,田埂相连,小路相通,屋舍挨得不远
我们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女主人叫习黛鸿,男主人叫刘耀,夫妻俩都三四十岁的年纪,生孩子生得比较晚,家里有一个儿子名叫刘西川,只比我大一岁,刚好能跟我们凑在一块儿玩耍作伴,还有一个儿子已经在外面上班了,听说是做婚礼的
每到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下地耕种收割,整片山野到处都是人影
乡亲们隔着田垄就能互相搭话聊天,乡音淳朴,话语温热,满是山里人质朴的人情味
入了秋之后,催账的电话没有彻底断掉,却不再像夏天那样不分昼夜频繁骚扰,改成隔三四天、五六天才响一次
铃声依旧刺耳,可家里人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神经紧绷
婆婆脸上的愁容少了许多,闲下来会倚着门框,和路过的习黛鸿搭话唠嗑
哥哥姐姐也能放心在院里、在黄果树上用自己用伐木锯锯的木板,一张一张支撑起一个小平台
夜里也很少被铃声惊醒,我能安安稳稳睡在婆婆爷爷房里,听着窗外叶落风声,睡得格外踏实
电话偶尔响起,有时仍是催账,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更多时候,是远在外地的爸妈打回来,专门询问我的近况和家里的生活
婆婆会把我抱到老式电话机旁,我会对着听筒含糊地喊“爸爸、妈妈”,电话那头听得满心温柔,细细叮嘱天冷加衣、好好吃饭,短短几句牵挂,也能把屋里的气氛烘得暖暖的
秋日农忙,习黛鸿和刘耀每天也早早下地,就在我们家隔壁田块忙活
两人一边打理庄稼,一边隔着田垄和婆婆闲话家常
习黛鸿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着婆婆这边高声喊道
“刘婶,今年你家豆子长势真不错,看着颗粒饱满得很!”
婆婆停下手里拔草的动作,笑着回她
“全靠这几阵秋雨下得及时,墒气足,庄稼才长得旺。你们家玉米也不赖嘛,杆子壮,穗子也大。”
刘耀在一旁翻着土,接过话头随口笑道
“都是靠天吃饭,只求风调雨顺,年底能有个好收成,过冬心里也踏实。”
“可不是嘛。”
习黛鸿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玩耍的我们身上
“你家两个娃真懂事,放假了还跟着下地帮忙,一点不娇生惯养。”
婆婆听得心里欢喜,眉眼都柔和下来
“乡下孩子哪有那么金贵,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总比整日疯跑贪玩要强。”
田地里你一言我一语,聊收成、聊天气、聊家里琐事,朴实的话语飘在秋风里,平淡又暖心
也就在这阵子,习黛鸿特意给我们家送来了一只中华田园犬
是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土狗,一身黄毛,耳朵软软耷拉着,眼珠圆溜溜的,初来乍到怯生生的,缩在院子墙角不敢乱跑
习黛鸿抱着小狗走进我院子,笑着跟婆婆解释
“我家母狗前阵子下了一窝崽,实在养不过来,特意挑一只温顺的送你们,你看一来能帮着看家守院,二来孩子孤单,也能陪着小申月一块儿玩玩。”
婆婆连忙上前接过小狗,连连道谢
“太谢谢你了,黛鸿哎,有心了。”
“哎呦,邻里之间客气什么嘛。”
习黛鸿笑了笑,又回头喊不远处的儿子
“西川,过来跟妹妹打个招呼。”
只比我大一岁的刘西川腼腆地走过来,怯生生看着我,又低头望向那只小黄狗,眼里满是好奇
婆婆找了个旧竹箩筐,里面垫上柔软干草,给小黄狗安了个安稳小窝
小狗慢慢适应了新环境,性子渐渐活泼起来,整日守在黄果树下,跟着哥哥姐姐打转,我坐在地上玩耍时,它就乖乖趴在我脚边,轻轻摇着尾巴蹭我的裤腿,温顺又黏人
哥哥姐姐早就写完了暑假作业,离开学还有些日子,每日都跟着婆婆下地干农活
姐姐帮着摘菜拔草,哥哥学着用小锄头翻土,模样笨拙却十分认真
他们每次下地,都会带上我,也会领着小黄狗,刘西川也常常跟着一块儿来田埂边玩,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凑在一起,格外热闹
田埂边长满高高的杂草,草丛里藏着不少蛐蛐,时不时蹦出来,在草叶间跳来跳去
这时候的我已经三岁多,走路稳了不少,不再是当初摇摇晃晃的小模样,能自己迈着小短腿在田埂上慢慢踱步,只是走得慢,仍要哥哥姐姐时时照看
我伸着小手指向草丛,奶声奶气地嚷嚷
“蛐蛐!跑了!”
哥哥便笑着蹲下身,帮我钻进草里找寻;刘西川也跟着凑过来,一块儿低头张望,几个孩子围着草丛嬉闹不停
小黄狗也跟着凑热闹,在田埂上窜来窜去,追着蹦跳的蛐蛐跑,憨乎乎的模样惹得大家直笑
姐姐总会小心翼翼牵着我的手,陪着我慢慢走,怕我踩滑摔倒,柔声叮嘱
“慢点走,别乱跑。”
我会乖乖点头,小嘴嘟囔着
“我不走,抱抱。”
姐姐便顺势把我抱起来,在田埂上轻轻转两圈,秋风拂过脸颊,我笑得眉眼弯弯
习黛鸿和刘耀忙完手里的农活,常会走过来看着我们几个孩子玩耍
习黛鸿笑着打趣
“你看这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就热闹,西川平时在家也没个玩伴,这下可有人陪他玩了。”
婆婆望着我们嬉闹的身影,满脸温柔
“小孩子就是要结伴玩,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
刘耀在一旁笑着附和
“乡下日子平淡,有邻里作伴,有孩子嬉闹,有小狗看家,日子才算有烟火气。”
山野秋风轻轻吹拂,黄果树叶子簌簌飘落,田里是乡亲们忙碌说笑的声音,田埂边有蛐蛐轻鸣,小黄狗摇着尾巴来回撒欢,我奶声奶气说着简单的话,哥哥姐姐、刘西川陪着我追闹嬉戏
催账电话虽隔几日仍会响起,却再也压不住家里的安稳
爸妈远方的牵挂时时都在
有习黛鸿、刘耀这样和善的邻里关照,还有刘西川一同作伴玩耍
婆婆望着田埂上嬉闹的我们,指尖轻轻拂过衣角,又跟邻家婶子慢慢说起我刚出生的旧事
“这小子呱呱坠地那天,我攥着老式电话机,手抖着给远在外地工地的爷爷打去报喜电话。那会儿他正赶工程进度,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重活,别说请假回家,就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压根抽不开身回来。他只能在电话那头一遍遍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声音里全是没法赶回来的愧疚,连着好几晚都睡不着觉,就惦记着家里刚出世的小孙子。”
风拂过黄果树,落下几片暖黄的叶子,婆婆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继续说道
“谁能想到,偏偏赶在这秋收农忙的日子里,爷爷那边工地刚好赶完了手头的活,暂时没了要紧活计,终于腾出了空闲。他第一时间就跟工头请了假,半点没耽误,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就想早点回来看一看日思夜想的小孙子。”
邻家婶子听着,也跟着笑着附和
“这可真是赶巧了,老爷子总算能踏实回家,见见娃、歇歇脚了。”
话音刚落,婆婆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满心期盼地说
“他估摸着今儿下午就能到镇上,我得带着三个娃去镇口接他。”
邻家婶子立马应下
“正好我家这口子这几天一直在家,秋收忙活完就陪着我,哪儿也没去,三轮车就在院坝里,让他送你们去,山路不好走,带三个娃走路太遭罪。”
没一会儿,邻家叔叔就把三轮车开了过来,车斗里特意铺了厚厚的旧棉絮,怕我们坐着颠簸受凉
婆婆一手牵着哥哥,一手拉着姐姐,又小心翼翼把我抱在怀里,慢慢坐进车斗
三个孩子挤在婆婆身边,眼里满是对爷爷的期待
三轮车突突行驶在山间小路上,秋风裹着稻香拂过耳畔,邻家叔叔稳稳握着车把,随口跟婆婆唠起家常
“俩娃都上初中了,这学期学费也不便宜吧,一家子开销不小。”
婆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可不是嘛,他爸妈在外头打拼,买了房子车子,每个月月月都要还贷款,压力大得很,压根抽不出钱顾家里。这两个初中生的学费、生活费,全是他爷爷在工地累死累活挣来的,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乱花,全都攒着给孙辈们用,自己在外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多吃。”
邻家叔叔听了连连点头“老爷子真是不容易,在外扛着重活,心里还全惦记着家里的娃,太难得了。”
婆婆眼眶微微泛红,却又带着盼头“好在他这阵子有空了,回来也能好好歇几天,陪陪几个孩子。”
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镇口车站
远远就看见爷爷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路口张望,他皮肤黝黑,满脸疲惫,可看见我们的瞬间,眼里瞬间亮起光,大步朝我们走来
他伸手接过婆婆怀里的我,粗糙的手掌轻轻蹭着我的脸,沙哑的声音满是温柔
“我的小孙子,爷爷可算回来了。”
说完便急忙翻开帆布包,掏出满满一兜奶糖、饼干和罐头,全是给我和哥哥姐姐带的零食。
爷爷一手抱着我,一手牵着哥哥姐姐,婆婆跟在一旁,邻家叔叔帮着拿上行李,一家人坐上返程的三轮车
秋风依旧温柔,满载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也藏着爷爷默默扛起全家重担的温情,深深印在了我的童年里
家里多了小黄狗守院相随,日子一下子更热闹、更有烟火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