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涯安回到永昌坊时,夜色已深,月亮早已过了中天。院门虚掩,堂中灯已熄,四下一片静寂,只有虫声在墙角低吟。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没有点灯,摸黑躺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浮现江雪慧最后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是在昨天中午,他让她跟韦青温先回去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分明有别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隐隐地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已有人声。
“猴哥,你等等我呀——”全择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宋子仁的声音紧随其后,压低了却掩不住嫌弃:“你老是这么磨磨蹭蹭的,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在这里养你的伤算了。”
“你想得美!”全择生哼了一声。
龙涯安睁开眼,天光已从窗棂的缝隙间透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纱。他起身推开房门,正看见全择生从大厅里细步走出来。
那走路的姿势实在别扭。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他不敢大步迈,只能小步小步地往前挪,两条腿像鸭子一样往外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是薄冰。龙涯安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全择生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哼!”
龙涯安连忙敛了笑,挠了挠头,问:“全师弟、宋师弟,你们这么早,是要去哪儿啊?”
宋子仁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拉了拉全择生的袖子:“猪弟,快走,别理他。”
全择生也想快走,可屁股不答应。他艰难地迈着步子,嘴里嘟囔:“我也想快啊,可就是走不快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龙涯安站在廊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纳闷。他不过是不小心笑了一声,全师弟恼他也罢了,怎么宋师弟也给他脸色看?他做错了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开门声。空空儿从房里走出来,头发已经梳好,衣袍整整齐齐,显然已起了多时。
“涯安,早。”
“五师叔早。”龙涯安转过身,见空空儿面带倦色,眼下隐隐有青影,便问,“五师叔昨晚没睡好?”
空空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昨天出了什么事?”
龙涯安一愣:“昨天?没出什么事啊。”
“我从宫里回来时,听子仁说,雪慧昨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回药铺了。”空空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分量。
龙涯安怔住了:“回药铺?她回药铺做什么?”
“这就要问你了。”空空儿看着他,像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来,“昨天你不是和雪慧一起去看仪茵的吗?后来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回来?子仁说她大哭了一场。”
“大哭了一场?”龙涯安彻底愣住了。
他想起昨天在天心她们院中,她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看不出异样。他以为她没事。
在曲江池上,江雪慧坐在船尾,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他以为她只是累了。
“五师叔,我去看看。”龙涯安说完,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到院门口时几乎是在跑了。
从永昌坊到和平坊,骑快马也得小半个时辰。
龙涯安打马疾驰,穿街过巷,也不顾路人侧目,顾不上什么仪态。和平坊在长安城西南角,这一片多是寻常民居,坊墙低矮,巷道狭窄,两侧种着槐树,正是枝叶最茂盛的时节,浓荫匝地,将青石板路遮了大半。
他在巷口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里走。不多时,一间药铺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惠民药铺”四个字是青色的,字迹端端正正,不张扬也不寒酸。门板却紧闭着,不像要开门的样子。
他没在铺面前多停,牵着马绕过墙角,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几步,一扇木门出现在面前,漆皮剥落,门环生了铜绿。
他把马拴在门外的槐树上,上前叩门。
“嗒、嗒、嗒。”
三声,不重不轻,像他此刻的心跳。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踏在青砖上,沙沙的。门开了。
江雪慧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但她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不红不肿,只是看他的目光,比从前淡了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阿慧——”龙涯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挤出这两个字。
江雪慧没有应声,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龙涯安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进了大门,就是狭长的庭院。庭院的左边是围墙,右边是大厅、房间和厨房。在庭院的另一头,也就是大门的正对面,原来是放置杂物的小房间,改成江采斤睡觉的房间。大厅旁边的一间房则是江雪慧的闺房。
长安大街上的铺面都比较贵,江采斤也没有追求什么大富大贵。他便购买一处民宅,有个安身之所。再把大厅旁边的另一间房改造成药铺,把房间朝大路的一面墙打通,改成药铺的大门,原来的房间门就作为药铺的后门,通往大厅。
江采斤的医术高明,人品医德也很好。周围的邻居都喜欢到他那里看病,也有很多其它地方的人慕名而来。故此,虽然地处偏僻,但是生意还不错。
平常都是江采斤诊断开药,江雪慧就帮忙抓药。如今江采斤在宫里,还没有回来。江雪慧怕自己的医术不够高明,而且心情也不好。便不开张,只是弄些药材切切晒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