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需要向嫌疑人问话吗?”守卫敲了敲手中的戟柄,向里面问道。
光没有回头,依旧面朝着月,只是沉声道:“让我和她单独聊聊吧。”
拉巴斯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苏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无奈之下,拉巴斯特只好咽下了话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苏离开了。
铁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拢,将临时关押所与外界隔绝。挂在墙上的幽蓝晶灯将它的冷光泼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月,”光轻声说道,“我先确认一下。昨晚应该是秋胧接管了你的身体吧?”
月轻微点了点头。
“这下麻烦了,为什么她要这样做?”光皱起眉头,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步。“她有在日记本里跟你提起过什么吗?”
“她提过,”月的声音很轻,“预言。她说,因为预言,她要去做……一些事情。”
“预言?什么预言?”
月摇摇头,“她只说过,前几晚去月泉,预言过。具体内容,我不知道。”
奈蒂伊威内存在月泉,闻所未闻。依照常理,如圣树所在之处是天使族群聚之地;同理,月泉四周也该遍布月光族的踪迹。而光并未听说过在奈蒂伊威内有大量月光族活跃的地方。
“眼下没有办法让你消耗魔力,也无法让秋胧出来问她事情· · · · · ·”光喃喃自语道,尝试着找到整起事件的突破口。此时,他突然发现了某个不寻常的地方。
“· · · · · ·不对,月。”他倏地抬头,目光锐利,“昨天监狱风平浪静,而大部分时间内我们都在一起行动,你也并没有释放魔法消耗魔力。那她是怎么接管你的身体的?”
他看着月,却注意到月眼神中的茫然,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深潭。
光预感到些许不安。
“不对吗?你身患魔力失调症,一旦魔力跌破阈值就会休眠。而在另一个你出现后,取代休眠状态的,便是她接管过你的身体——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月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却异常坚定。
“不是的。”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击碎光的信任,“只要我· · · · · ·失去意识,睡觉、昏迷,这些,姐姐就能……接管这具身体。”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光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细细想来,关于另一个她所说的,所谓她“苏醒”的机制,他从来没跟月聊过。从一开始,他就全盘采信了另一个月的说辞,以至于每次见到她时,都觉得她的出现十分合理,未曾怀疑过她。但事实上,他没有手段能确认月的魔力是否跌破了阈值——他也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
然而,这次事件却悄然在光对她的信任上凿开了一道缝,让他产生了怀疑。此刻,光确定了——
她骗了我。
从和她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夜晚开始,从那个她第一次出现开始。那个活泼的、温柔的、有时狡黠却又莫名亲切的她,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不· · · · · ·”光后退了一步。说起来,人格分裂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为什么他现在才意识到?就因为她让他感到莫名的亲切?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另一个月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有着什么目的。但问题是,一个在月成年后凭空出现的人格,能有什么目的?
而此刻,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涌上心头。
如果说,在月失去意识的时候,另一个月便能接管这具身体· · · · · ·
那么现在,在这个阴暗的临时关押所里,这个看似和月一样的月——
光猛地又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月· · · · · ·”
“你现在· · · · · ·到底是月,还是她?”
听到这话,月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黯淡了下去。
这副害怕的神情,她再熟悉不过了。幼年时那些撞见她异形瞳孔尖叫逃散的孩童们;虽对她笑脸相迎、礼数周全,眼底却深藏着惧意的大人们;每当她想亲近就不断向后退的父母· · · · · ·她想抛之脑后的回忆,现在又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如今,她终于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而产生的人格分裂,让人感到害怕了。
可是,她自己也对自己害怕起来了。她相信的那个她,那个温柔的,能看透她心里孤独的,承诺自己能保护她安全的姐姐,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月仅仅咬住下唇,指节攥得发白。一股血腥味在齿间蔓延。
“我是月· · · · · ·光。”月颤抖着说道,“我是月。”
见光没有答复,月的心脏仿佛被扎了无数的针般刺戳戳得痛。她深呼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决绝地看着光。
“不用管我,光。”
这句话吐出的瞬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房间里的晶灯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呼应着她体内正在剧烈震荡的灵魂。
“什么?”这下轮到光愣住了。
“我不知道· · · · · ·她会做,这样的事。我不相信,但是· · · · · ·”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我不想,连累你。去做,你自己的事。”
光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月,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把你丢下不管的人吗?我们· · · · · ·难道不是同伴吗?”
“可是· · · · · ·可是,你不都已经不相信我了吗!”
月崩溃地哭喊出来,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你害怕我,他们也害怕我,就连我也害怕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 · · · ·”
月罕见的失态——没有伪装,没有欺骗,只有纯粹的悲哀——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光的头上,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下来。他意识到,他触及了月的某些心理创伤。
不,他不应该这样。
这一切的一切,与月都没有关系。一无所知的她,一睁眼就被告知她疑似杀人,被当作嫌疑人锁在这里,还将遭受审判。
月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所怀疑的是另一个她,而不是这个原原本本的月。
而面对月,他却说出“你是月还是她”这种话——自己真是个混蛋。
光深吸一口气,那股恐惧和焦躁交杂的情绪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清醒与自责。他松开紧握的拳,指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发白。
光缓缓走到抽泣的月的面前,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月。”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月手腕处被镣铐勒出的红印触目惊心。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指尖传来深深的凉意。
“看着我。”他看着她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生怕她漏听了一个字,“我所怀疑的,是她,而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光撩开遮住月左眼的头发,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她那有着月亮瞳孔的眼睛也早已盛满了泪水,就像是· · · · · ·沉入海底的月亮。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丝毫惧意,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怎么会害怕月呢。”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害怕的,是她接管过月的身体,去做出令人不安的事。”
“况且,真相尚未水落石出。目前也不能百分百确认是她蓄意杀害了那名囚犯,一切还来得及。”
“你是这场无妄之灾的受害者,月。”光的手稍稍用力,握紧了她那只冰凉的手,“我们一定会把一切查清。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所以,不要说‘不用管我’这种傻话。”
“可是· · · · · ·我会拖累你的。”她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那就拖累好了。”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理所应当,“从我们一同坐上离开离岛的船开始,我们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算你真被判了罪,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即使与奈蒂伊威为敌,也会把你逃离这里。”
“但在那之前,别想把我支开。”
月怔怔地看着他,那股支撑着她拒绝一切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颤抖着,终于将手张开,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光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小,很凉,此刻却被另一只手温暖着。
“光· · · · · ·”她呜咽着,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我是月。”
这一次,光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我相信。”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让她感觉到疼痛,也让她感觉到自己正被牢牢抓着,不曾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