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从手里滑出去的那一瞬间,疆无法的眼睛闭上了。他不想看。可耳朵关不上。他听见婴儿落进炉子里的声音,噗的一声,像石头落进水里。然后是没有声音。死寂。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呼呼的,可婴儿没有哭,没有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疆无法睁开眼。炉子里的火很大,很旺,烧得炉身通红。符文在跳动,像活的一样。可婴儿不见了。他趴在炉口往里看,火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火,红通通的火,烧得正旺。他盯着那团火,手在抖,心在抖。婴儿没了,他亲手扔的。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炉子里的火,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疆无法转过身,盯着师父。“它死了?”
师父没有回答。他走到炉子前,伸手摸了摸炉壁。炉壁很烫,他的手一碰到就冒起白烟。可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它没死。它本来就不是活的。死不了。”
疆无法喉咙发紧。“那它去哪了?”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它在你心里。你扔不掉它。”
疆无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在跳,咚,咚,咚。心跳。可心跳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婴儿在哭。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口很烫,烫得像火烧。他撕开衣服,低头看。胸口上有一张脸,很小,很模糊。是婴儿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在哭。无声地哭。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手指收紧了。他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那张脸,脸就消失了。胸口恢复了原样,只有伤疤,一道一道的,旧伤叠新伤。
师父看着他。“你永远摆脱不了它。它是你的骨血。你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疆无法摇头。“我不信。”
师父笑了。“你不信,你试试。”
疆无法转身,走出祠堂。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寨子里,一前一后。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很小,像孩子。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背上什么都没有。再看影子,那个人形还在。他伸手去摸背后,摸到了。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是婴儿。婴儿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疆无法把婴儿从背上抱下来,抱在怀里。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像父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阴山。
疆无法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他想起之前爬上山顶,把婴儿扔进炉子里。现在婴儿又回来了,他要再上去一次。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站在那里,面朝阴山,一动不动。
“你在这里等我。”疆无法说。
师父没有回答。
疆无法转过身,开始爬山。山很陡,很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石头,手掌磨破了,血淋淋的。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平地。不大,刚好能站几个人。平地上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是师父,年轻的师父。他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方下巴。他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回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他在上面?”
年轻的师父点头。“他在等你。”
疆无法绕过他,继续往上爬。年轻的师父没有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爬。风很大,吹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大,很平,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符文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台子,石头砌的,方方正正。台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炉子,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座山顶照得通红。
炉子前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是师父,老年的师父。他站在那里,面朝炉子,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身后,停下。
师父没有回头。“你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转过身来。那张脸惨白,满脸褶子,眼睛是黑色的。他看着疆无法,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你把它带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不给我,你带着它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绕过师父,走到炉子前,把婴儿举起来,对着炉子。炉子里的火在烧,符文在跳动。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它笑了。
疆无法闭上眼睛。手在抖。他咬紧牙关,把婴儿往炉子里送。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等等。”
疆无法停下。
师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又看着婴儿。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笑了,伸手抓住师父的手指。师父浑身一颤。
“它认得我。”
疆无法没说话。师父掰开婴儿的手指,退后一步。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把它扔进去,它会死。”
疆无法点头。
“你不后悔?”
疆无法摇头。
师父叹了口气。“那你扔吧。”
疆无法转过身,面朝炉子,把婴儿举高。炉子里的火很大,很旺,火光冲天。他把婴儿往炉子里送,一寸一寸,越来越近。婴儿不笑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
手在抖。他停下了。
师父在身后说。“你下不了手。”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用力一送。
婴儿从手里滑了出去。
这一回,他没有睁眼。他听见婴儿落进炉子里的声音,噗的一声,像石头落进水里。然后是没有声音。死寂。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呼呼的。他等了很久,等到火声也停了。他睁开眼。
炉子里的火灭了。炉身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符文也不跳了,一颗一颗灭掉。炉子下面的火也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婴儿不见了。
疆无法站在炉子前,看着那些灰烬。风吹过来,灰烬飞起来,飘到空中,散了。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灰。灰很细,很轻,从指缝里漏下去。
师父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灰烬。“你杀了它。”
疆无法没说话。
“你亲手杀了它。”
疆无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黑乎乎的。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擦不掉。灰渗进了皮肤里,和血混在一起,洗不掉了。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恨我吗?”
疆无法摇头。
“你不恨我?”
疆无法抬起头,看着师父。“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师父愣住了。
疆无法转过身,往山下走。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山顶上的乌云散了,露出一片蓝天,蓝得透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