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没有停。
从黄昏唱到入夜,从入夜唱到子时。同一个旋律,同一句歌词,反反复复,像有人在耳边磨刀。
“河水汤汤,送我回乡。白骨作桨,黄泉为航。”
伯益用蜡封住了耳朵。他把兽皮撕成条,裹上蜂蜡,塞进耳道,塞得很深,深到流血。没用。歌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的,像有人把一颗种子种进了头骨,种子发芽,从里面往外长。
横革用石头砸自己的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破了,血流了一脸,糊住了眼睛。他抹掉血,又砸了第四下。歌声还在。第五下,第六下。横革的手终于软了,石头掉在地上。他靠在帐篷柱子上,大口喘气,耳朵里还在响。
其他人更惨。新来的几个工匠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吐。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用指甲抠自己的头皮,抠出了血,他想把歌声从脑子里抠出来。
禹站在帐篷门口,竖瞳半睁半闭。
金色的纹路在瞳孔中央缓缓旋转,他“看到”歌声的源头。不在营地,不在岸边,在河底。很深的地方,泥沙和岩石的下面,有一具女尸。女尸仰面朝天,嘴巴张着,喉咙里像有一口永不枯竭的井,歌声从井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看到”水面上浮现出一行字,金色的,像用火写在水上:“规则四:深夜不可在河面唱歌。若歌声响起,需在歌声结束前找到唱歌者并打断她。”
歌声结束前。
禹不知道这首歌有多长。它一直在循环,同一个旋律,同一个句子。如果它永远不会结束呢?如果它就是要唱到所有人都死为止呢?
他转身对横革说:“撑船。跟我走。”
横革站起来,头还在流血,但他没有擦。他抓起竹篙,跟着禹走出帐篷。伯益追出来,嘴张开想说什么,但歌声太大了,他喊出来的话自己都听不见。
禹没有让他跟。他指了指伯益的竹简,又指了指营地,意思是:留下,记录。
伯益点头。
河边停着那条小船。白天横革刚修过船底的裂缝,抹了桐油,还没干透。禹一脚踩上去,鞋底粘了一层油。横革在后面推,船滑进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河水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从水底往上翻的黑,像有人把墨水瓶打翻在河床上了。船桨划下去,带起来的水像稀薄的墨汁。
歌声越来越近。
不是距离上的近,是响度上的。每划一桨,歌声就大一分。横革的耳朵开始流血,不是被石头砸的伤口,是耳膜在震动中裂开了。血从耳道里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衣襟上。
他不吭声。一下一下地撑着篙。
禹坐在船头,竖瞳完全睁开。金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照亮了船头一丈以内的河水。水里有东西在游——不是鱼,是影子。黑色的、模糊的、像人形的影子,在船底穿梭,速度快得看不清。
禹没有理它们。他盯着河心,盯着歌声的源头。
船停了。
横革说:“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沙子。
禹站起来。船晃了一下,横革稳住篙。禹环顾四周,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漩涡,没有纸符,没有鸟,没有任何异常。只有黑色的水和越来越响的歌声。
“在水底下。”禹说。
横革把竹篙插进水里试了试,够不到底。“太深了。我下去。”
“不行。”禹拦住他,“水性我比你好。你在船上接应。”
横革想说什么,但禹已经开始脱外衣。他把石耜和玉玦交给横革,只穿着一条短裤,站在船边。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竖瞳在倒影中发光,像两颗金色的星星。
“如果我一刻钟没上来,”禹说,“你就回岸上,带着所有人往高地撤。越远越好。”
横革握紧了竹篙:“你会回来的。”
禹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是凉的。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腐烂气味的寒。冷意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爬。
禹往下潜。
竖瞳在水下睁得更大,金光照亮了他周围一臂的距离。他看到水里的世界——浑浊的,灰黄的,像一碗搅浑的泥汤。悬浮物很多,有泥沙,有枯叶,有死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碎布条,在水里飘来飘去。
他往下。一丈,两丈,三丈。
水温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暗。竖瞳的金光是唯一的光源,照出水里奇形怪状的影子。他看到了树枝——不,不是树枝,是人骨。一根肋骨,被水冲刷得光滑发白,卡在岩石缝里,像一根弯曲的木棍。
他绕过骨头,继续往下。
四丈,五丈。
水压挤着他的耳膜,疼得像有人用手指戳他的太阳穴。他咽了口唾沫,耳膜发出噗的一声,疼减轻了一些。但更深的寒意涌上来,冻得他的手指开始发僵。
六丈。
河底到了。
淤泥。厚厚的一层淤泥,踩上去像陷进棉花堆里,没到脚踝。禹站稳,环顾四周。竖瞳的金光照出了一片模糊的轮廓——河床不是平的,有起伏,有沟壑。有些地方像被人挖过,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塌下去一大块。
歌声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从耳朵里响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的,像整个河底都在唱歌。淤泥在震动,岩石在共鸣,水在颤抖。每一个水分子都在振动,传递着同一个旋律。
禹看到了她。
就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陷在淤泥里,只露出脸和胸口。女尸,仰面朝天。她的皮肤是青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但没有腐烂,没有变形,像刚死不久。她的嘴张着,一开一合,像鱼在呼吸。歌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串一串的气泡,往上飘,飘向水面。
她的头发散在淤泥里,黑色的,很长很长,像水草一样蔓延,铺满了方圆一丈的河底。
禹走近一步。
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慢慢地睁,是猛地一下弹开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拍了一下。眼眶里没有眼珠,全是水——浑浊的、灰黄的河水,在眼眶里打转,像两个小漩涡。
她看着禹。
或者说,她的眼眶对着禹。
禹感到一股力量拽住了他的脚踝,不是手,是淤泥。淤泥在流动,在爬,像活的,顺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他想抬脚,抬不动。淤泥已经没到了膝盖。
女尸的手从淤泥里伸出来。
五根手指,细长,苍白,指甲很长,像五把刀。指甲上涂着红色的东西——不是丹蔻,是血。干涸的、发黑的血。手指在水里划动,像水母的触手,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禹伸过来。
禹没有后退。他不能退。淤泥已经没到了大腿。
他想起了规则四。规则说“打断她”。但打断不是用暴力,不是用武器。竖瞳在女尸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文字——不是刻在表面的,是写在因果里的:歌声是规则的一部分。打断歌声,只能用另一种声音盖过它。人声。活人的声音。
禹张开嘴。
水灌进他的喉咙,又苦又腥。他忍住咳嗽,从胸腔里挤出一个音。不是歌词,不是语言,只是一个音。
“啊——”
气泡从他嘴里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但竖瞳“看到”了——那个音传出去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撞上女尸,她的歌声顿了一下。
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不够。一个音不够。他需要一首歌。
禹想起了鲧。想起五岁那年,渭水还没发过洪水,鲧还没有开始治水。父亲抱着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哼一支没有词的曲子。那支曲子很简单,像小河的流水声,像风吹过芦苇的声音。鲧只唱过一次,但禹记得每一个音。
他在水里唱了起来。
不是用声带——水里没有空气,声带振不出声音。但竖瞳让他“唱”了出去。金色的纹路随着旋律跳动,一波一波地扩散,像心脏的搏动。金光从竖瞳里涌出来,融进水里,融进淤泥里,融进歌声里。
女尸的嘴慢慢闭上了。
不是一下子闭上的,是像慢动作一样,一点点地合拢。上唇和下唇之间的距离从两指宽缩到一指宽,从一指宽缩到一条缝,最后完全闭合。
歌声停了。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耳朵。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水底像敲鼓。
女尸的眼眶里,水开始往外流。不是那种汹涌的流,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像眼泪。水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嘴角,滴进淤泥里。
她伸出手——不是抓,是伸。手掌朝上,像在索要什么东西。
禹没有碰她的手。他从淤泥里拔出腿,退后了一步。
女尸的脸开始融化。
不是腐烂,是像冰一样融化。从五官开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轮廓一点点模糊,像被水泡化的泥人。皮肤变成水,混进河水里。头发变成水草,散开,飘走。
几息之间,女尸消失了。
只剩下一团淤泥,和一缕沉在水底的头发。头发还在慢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禹的竖瞳最后“看到”了一幕——
女尸生前不是普通人。她是鲧的部下,治水队伍里最年轻的女人。她会唱最好听的歌,所有人都喜欢听她唱。有一天深夜,她在河面上唱歌,被规则四选中。她不知道规则,不知道不能唱。鲧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融化了。他没能救她。
鲧跪在河边,对着她的最后一缕头发说:“我会把你的规则写进十条里。下一个来的人,会替你打断这首歌。”
画面碎了。
禹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横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上船。禹趴在船底,吐出一口黑水,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的竖瞳还睁着,眼角有血渗出来。
横革问:“解决了?”
禹点头。他翻过身,仰面躺在船底,看着天空。云裂开了,月亮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竖瞳慢慢闭上。
横革撑船往回走。竹篙一下一下地戳进水底,每一下都带出淤泥和气泡。
船靠岸了。
岸边站着伯益,还有那些被歌声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工匠。所有人都还清醒着,因为歌声停了。就在禹下水不久之后,歌声突然变小了,然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伯益迎上来,扶禹下船。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水底下的那种寒意还留在骨头里。
然后他看到了岸边的东西。
所有黄色纸符同时燃烧起来。
不是火把的那种烧,是自燃。从符纸的中心开始发红,像有一团火在纸的内部烧,然后整张纸变成灰烬。不是一张两张,是岸边所有的纸符。几百张,几千张,同时烧完。
灰烬被风吹起,在空中旋转,聚拢,拼成一行字。
“游戏升级。剩余规则:五条。”
禹盯着那行字。灰烬在风中慢慢散开,字迹模糊,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十条规则,已经触发了五条。朱虎死了一条,三声呼唤是一条,黑鸟是一条,女尸唱歌是一条,还剩下——他数了数玉璧上能看到的六条规则,但那是假象。玉璧上的血污后面,还有四条看不清的。
等等。玉璧上能看到六条,但其中一条是规则四,已经破了。所以剩下的应该是五条。加上血污后面的四条,一共九条?不对。
禹甩了甩头。脑子里的数字在打架。他闭上眼,竖瞳在眼皮底下跳了一下。他不再想数字了。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每破一条规则,游戏就升级一次。而升级意味着——接下来的规则会更难,死的人会更多。
他睁开眼。
三条河流——黄河、济水、淮水——同时变红。
不是夕阳映照的红,不是晚霞倒映的红,是从河底渗上来的红,像三条动脉被割开了口子。河水在几息之间变成了赤红色,像血,像铁锈,像燃烧的火焰沉进了水里。
横革站在岸边,看着红色的河水,声音发涩:“这……这怎么过去?”
禹说:“规则五。不可渡赤水。”
伯益掏出竹简,飞快地刻字:“规则五:不可渡赤水。渡者血肉剥离。”他刻完,抬头看禹:“那治水怎么办?对岸那座山必须凿开,不然洪水泄不走。”
禹没有回答。他走到河边,蹲下,看着红色的水面。水是静止的,没有流动,像一摊死血。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竖瞳在倒影中裂开,金色的纹路和红色的水面交相辉映。
他伸出一根手指,靠近水面。还没碰到水,指尖就感到了灼热。不是温度的热,是规则的热。水在拒绝他,拒绝一切活物。
他收回手指。
横革说:“我绕路三天走过去。”
禹摇头:“来不及。水位今晚就到警戒线。”他指着对岸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全是岩石。如果不及时凿开泄洪口,洪水会倒灌回来,把营地、把村庄、把下游所有的农田全部淹没。
“那怎么办?”横革急了,“游不过去,绕来不及,总不能飞过去吧?”
禹蹲在河边,竖瞳睁开。他看着赤水,不是看表面,是看在水中流淌的规则。规则像一根根的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每一条规则都有它的边界和漏洞。
他“看到”了。
“不可渡赤水”——规则说的是“渡”。渡的意思是身体进入水中,从水面上或水面下通过。但规则没有说“不可从赤水上方过”。
禹站起来,指着一片树林:“砍树,搭桥。桥面高于水面一丈,从上面走。只要不碰水,就不算渡。”
横革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他这三天来第一次笑:“原来规则可以这样钻空子。”
他扛着石耜冲向树林。几个工匠跟上去,刀斧齐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但他们人多,力气大。一棵树倒了,两棵树倒了,三棵树倒了。
天还没亮,一座简易的木桥搭起来了。
桥面用三根树干并排绑在一起,上面铺了木板和树枝。桥很高,离水面足有一丈,站在桥上往下看,赤水像一条红色的蛇在脚下蠕动。
横革第一个上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赤水在桥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烧开的水。但没有一滴水溅上来。
所有人安全通过了。
横革回头看着赤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
禹没有松气。他看向天空,天色正在变暗。子时三刻快到了。
规则六。子时三刻,需点燃三盏灯。不可多,不可少。少一盏,秩序取走一人的眼睛。
他们对岸的营地——原来的那个营地——还留守着三个工匠。他们没有过河,留在那边看管物资。禹走之前交代过他们,子时三刻要点三盏灯。
但现在他们过不去了。赤水横在中间,桥只能让人从这边走到那边,不能从那边走回来。规则还没破,赤水还在。那边的工匠只能靠自己。
禹攥紧玉玦。“循”字在掌心发烫。
子时三刻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