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谁推的。门自己合拢,像一张嘴吞下了最后一口食物。横革被关在门外,拳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闷得像敲鼓。伯益也被关在外面,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
禹没有回头。他盯着庙里的镜面。
四面墙全是镜子,不是青铜镜,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光滑得像水面的镜子。地上也是镜子,头顶也是镜子。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映出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在镜面里做着不同的动作。他停下,镜中的他却还在走。他转身,镜中的他却背对着他。
无数个禹,无数双竖瞳,长在不同的地方。
有的在左眼,有的在右眼,有的在额头正中央,像第三只眼。有的竖瞳长在掌心,摊开手就能看到金色的裂缝。有的长在后脑勺,像一只永远睁着的后眼。有的长在舌头上,张嘴说话时金光从喉咙里溢出来。
禹深吸一口气。脚下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脸,竖瞳在瞳孔中央裂开,金色的纹路流淌。他低头看,镜中的自己也在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像照进无限深渊。
庙中央悬浮着一块玉璧。
不是挂着的,不是镶着的。它就悬在半空中,离地三尺,缓缓旋转,通体碧绿,发着幽幽的冷光。玉璧表面刻满了文字——甲骨文,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碧玉。有些文字还在跳动,从玉璧的这一面游到那一面,像活物。
禹走近。玉璧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青色。他看到了十条规则。但其中四条被血污覆盖,红色的血迹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还在缓缓往下淌,把文字遮得严严实实。
能看清的只有六条。
第一条:子时后,河面上若出现黄色纸符,转身就跑,不可碰水。
第二条:听到三声呼唤,必须回应。
第三条:不可直视黑色飞鸟,若直视不可回头。
第四条:深夜不可在河面唱歌。
第五条:不可渡赤水。
第六条:子时三刻,需点燃三盏灯,不可多不可少。
禹一字一句地读完,手抬起来,指尖触向玉璧。
玉石冰凉。不是冬天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像握住了死人的手。他的竖瞳自动睁开,金色的纹路在玉璧表面蔓延,像树根扎进土壤。
玉璧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玉石内部浮上来的,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游戏负责人:鲧(已死亡)。继任者:禹。”
禹的手指僵住了。
“游戏负责人”这几个字他不认识,但竖瞳让他读懂了。不是任何一个部落的语言,也不是甲骨文能表达的语义。这四个字是直接从秩序的语言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规则的守门人,违约的代行者,秩序的棋子”。
伯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伯益不是在门外吗?
禹猛地转头。
伯益站在庙里,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竹简抱在怀里,脸被冷光照得发青,嘴唇在哆嗦。横革不在,只有伯益一个人。
“你怎么进来的?”
伯益摇头:“门没关。我推了一下就开了。”他的声音发虚,“这个……游戏?这是谁的游戏?”
玉璧发出声音。
不是从某一个点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一千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同时开口,用的却是同一个声线。那声音说:“秩序之上的存在。”
伯益的竹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禹没有回头,盯着玉璧,问:“你要什么?”
玉璧上的字变了。旧的字消失,新的字浮上来:“治水成功,则游戏结束。治水失败,则中原归河。”
禹冷笑了一声。那笑没有温度,像冬天的河面裂开一道缝。“我本来就要治水,这不算条件。”
玉璧的字又变了。这次是一行小字,写在最下面,像一条脚注:“治水期间,必须遵守全部规则。违反一条,死一人。违反三条,全员化水。”
伯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全员……所有人?”
禹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按在玉璧上,竖瞳还在读取更深的东西。不是刻在表面的字,而是藏在玉石内部的、像记忆一样的画面。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他来不及关,也关不掉。
他看到了父亲鲧。
鲧站在这个庙里,就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那时候玉璧还在,冷光还在,镜子还在。但鲧的样子和他不一样——鲧的竖瞳在左眼,只有一只,金色纹路已经暗淡了,像快要熄灭的灯。
鲧在和一团黑影说话。
黑影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比黑暗更黑的暗影。但它能动,会说话,会像人一样站在那里。黑影的“脸”朝向鲧,朝向玉璧,朝向整个庙。
鲧说:“如果我儿子赢了,你放过大禹。”
黑影开口了。声音从玉璧里传出来,和刚才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如果他输了?”
鲧沉默了很久。久到禹以为画面卡住了。然后鲧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所有人都化水归河。”
黑影没有再说话。鲧转身走向庙门。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塌着,像扛了太重的东西。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禹,别恨我。”
然后画面碎了。
玉璧的冷光猛地一暗,又亮起来。禹的手指还按在上面,指甲盖已经发白了。伯益在身后喊他,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禹?禹!你没事吧?”
禹松开手,退后一步。玉璧上的字又变回了那十条规则。血污还在,冷光还在,一切如常。
他说:“我父亲是上一个游戏负责人。”
伯益瞪大了眼:“上一个?那——那你现在是?”
禹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庙门。门没有关,推一下就开了。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走出去,脚踩在泥地上,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横革迎上来。
禹第一眼没认出他。横革的胡须长了,从下巴一直长到胸口,乱糟糟的,像一把枯草。头发也长了,披在肩上,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多了几道疤,有新有旧。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肩膀还是那么宽。
横革看到禹,愣了一瞬,然后扑上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再消失。
“你终于出来了!三个月了!”
禹推开他,退后一步,盯着他的脸。三个月?他回头看庙门。他进去最多一刻钟。一刻钟对三个月。
伯益也从庙里出来了,看到横革的样子,也愣住了。横革的胡须、头发、伤疤,每一处都证明时间确确实实过去了三个月。
横革指着黄河:“水退了。”
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岸线退了几十丈,大片河床露出来,淤泥干裂成龟壳状,死鱼和枯枝横七竖八。水位下降了很多,按正常的治水逻辑,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禹不信。
他睁开竖瞳。金色的纹路在瞳孔中央旋转。他“看到”了真相。水不是退了,是往下沉了。河面下降的同时,河底也在往下陷。像有一个无底洞在河床底下张开嘴,把整条河的水往深处吞。
水沉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沉到了泥沙掩盖的深渊里。河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泥沙一起一伏,像巨兽的肚皮在起伏。每一次起伏,河面就下降一寸。每一次呼吸,空气中的腥味就浓一分。
伯益问:“水底下是什么?”
禹的竖瞳没有闭上。金色的纹路开始渗出血丝,一丝一丝地混进金光里。血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闭上眼,擦了擦眼角。指尖上全是血。
“别问。”禹说,“记下剩下的四条规则——我们还有四条没破解。”
伯益掏出竹简,笔蘸了墨,等着。
禹睁开眼,竖瞳已经闭上了。他望着河面,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按住水面,不让它动荡。
“规则四。”禹说,“深夜不可在河面唱歌。若歌声响起,需在歌声结束前找到唱歌者并打断她。”
伯益飞快地刻字。竹屑飞溅。
“规则五,不可渡赤水。渡者血肉剥离。”
伯益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继续刻。
“规则六,子时三刻,需点燃三盏灯,不可多不可少。少一盏,秩序取走一人的眼睛。”
伯益刻完了最后一个字,抬起头,问:“还有四条呢?被血污盖住的那四条。”
禹说:“等它们自己出来。”
横革站在河边,用石耜戳了戳干裂的河床。淤泥很硬,像石头。他撬起一块,下面还是泥,黑的,湿的,散发着恶臭。
“这水还能回来吗?”横革问。
禹说:“能。等底下的东西翻个身,水就回来了。”
横革听不懂,但他没再问。伯益也听不懂,但他在竹简上记了下来。
天色暗了。
从破庙出来时还是正午,但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太阳飞快地划过天空,一头栽进西边的山里。黄昏很短,天一下子就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锅盖,把整个天扣得死死的。空气闷热,没有风,连河水都不流动了。
营地在岸边高地上。帐篷还是那几顶,但多了几个新面孔。禹离开的三个月里,横革又招了几个工匠。都是附近部落的壮劳力,洪水冲了他们的家,没地方去,就跟着治水。
新来的工匠不知道规则。横革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禹说:“今晚所有人都待在帐篷里。不许靠近河边。不许点灯。不许唱歌。”
新来的工匠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人问:“为什么?”
禹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那个年轻人低下头去。
“因为你们想活命。”
没有人再问问题。
禹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角落里。玉玦又握在手心里,“循”字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闭着眼,竖瞳在眼皮底下跳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安静了一些。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从河对岸传来的,也不是从远处。歌声就在河面上,就在营地外面,就在他和所有人之间。
女声。轻柔的,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刮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歌词是古语,不是任何一个部落的方言,但竖瞳让他听懂了。
“河水汤汤,送我回乡。白骨作桨,黄泉为航。”
伯益冲出帐篷,双手捂着耳朵。没用,歌声直接在大脑里响,捂住了也能听到。横革用石头砸自己的头,想疼晕过去,砸了三下,额头破了,但歌声还在。
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所有人都砸了头,所有人都没用。
禹站起来,走出帐篷。
歌声越来越响。不是从外面响,是从脑子里响。像有人把一只虫子塞进了耳朵,虫子顺着耳道往里爬,一直爬进大脑深处,然后在那里唱歌。
他睁开竖瞳。
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亮起。他“看到”歌声的来源——不在河面上,不在空中,在水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河床往下三十丈,泥沙和岩石的下面,有一条暗河。暗河里有一具女尸。
女尸仰面朝天,陷在淤泥里,嘴巴张着,歌声从她喉咙里自动发出。她的眼睛睁着,全是水,没有眼珠。她的手指在淤泥里轻轻划动,像在游泳。
规则四。深夜不可在河面唱歌。若歌声响起,需在歌声结束前找到唱歌者并打断她。
禹转身对横革说:“撑船,跟我走。”
横革二话不说,抓起竹篙就朝河边跑。伯益想跟,禹拦住他:“你留下,看好营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河边。”
伯益点头。禹和横革跳上船,竹篙撑岸,船箭一般射向河心。
歌声越来越近。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女尸,没有漩涡,没有纸符。只有黑暗的水面和越来越大的歌声。横革的耳朵在流血,但他不吭声,一下一下地撑着篙。
禹闭上眼,用竖瞳“看”。歌声的源头就在船底下,正下方。他脱掉外衣,深吸一口气。
横革拉住他:“水底下有什么?”
禹说:“一具尸体。她会唱歌。我去打断她。”
横革松开手。禹翻身入水。
水很凉。不是秋天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寒。禹往下潜,竖瞳在水中睁开,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周围一臂的距离。
他看到水里的世界。
浑浊的,灰黄的,像一碗搅浑的泥汤。但竖瞳让他看到了泥汤下面的东西。鱼,死的,翻着肚白,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树枝,枯的,像人的手指在水里乱伸。还有——泥。
河底到了。
禹的双脚踩进淤泥,没到脚踝。他环顾四周,竖瞳的金光在水里散开,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女尸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仰面朝天,陷在淤泥里,只露出脸和胸口。她的皮肤是青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但没有腐烂。嘴巴张着,一开一合,歌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她的眼睛突然睁开。
全是水。没有眼珠。眼眶里灌满了浑浊的河水,像两个小水塘。她看着禹,或者说,她的眼眶对着禹。
她的手从淤泥里伸出来。
五根手指,细长,苍白,指甲很长,像五把刀。手指在水里划动,朝禹伸过来。
禹没有后退。
他想起规则四——“打断她”。不是用暴力,不是用武器。规则上的字是“打断”,但竖瞳让他看到了真正的含义。打断歌声,不是打断身体。不能用石头砸,不能用刀砍。要用回应。
但回应不是重复她的歌,也不是说话。而是用另一种声音盖过她。
禹张开嘴,在水里唱了一首歌。
不是古语歌词,不是任何部落的歌谣。是鲧教他的摇篮曲。那时候他才五岁,渭水还没发过洪水,鲧还没有开始治水。父亲抱着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哼一支没有词的曲子。
那支曲子只有一个旋律,简单得像小河的流水声。但它是人声。是人类的声音,不是秩序的,不是规则的,不是超自然的。
就只是一个人唱给另一个人听的歌。
禹在水里唱。没有声音,因为没有空气。但竖瞳让他“唱”了出去——不是通过声带,而是通过竖瞳的金光。金光随着旋律跳动,一波一波地扩散,像涟漪。
女尸的歌声停了。
她的嘴闭上了。眼眶里的水开始往外流,像眼泪。她的手指缩了回去,重新埋进淤泥里。她的脸开始融化——不是腐烂,是像冰一样融化,从五官开始,变成水,混进河水里。
几息之间,女尸消失了。
只剩下一团淤泥,和一缕沉在水里的头发。
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横革把他拉上船。他吐出一口黑水,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横革问:“解决了?”
禹点头。他的竖瞳最后“看到”了一幕——女尸生前是鲧的部下,一个女人,会唱最好听的歌。她违反规则四,在深夜的河面上唱歌,被秩序变成了永远唱歌的尸体。鲧没能救她。
船靠岸。
伯益迎上来,脸色惨白。他指着岸边:“你看。”
岸边所有黄色纸符同时燃烧起来。不是火把的那种烧,是自燃,从符纸的中心开始发红,然后整张纸变成灰烬。上百张纸符,在同一瞬间烧完。
灰烬被风吹起,在空中拼成一行字。
“游戏升级。剩余规则:五条。”
禹盯着那行字,竖瞳流出第二滴血。
三条河流——黄河、济水、淮水——同时变红。不是夕阳映照的红,是从河底渗上来的红,像血混进了水里。河水在几息之间变成了赤红色,像三条动脉被割开了口子。
禹说:“规则五。不可渡赤水。”
横革看着红色的河水,问:“那怎么治水?”
禹没有回答。他望向远处的山。山的那边,还有一条河。治水必须跨过赤水,凿开那座山,才能让洪水泄走。但现在,赤水在面前,像一道血墙,挡住了所有的路。
他攥紧玉玦。“循”字在掌心烫了一下。
游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