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暴雨倾盆。
雨柱从天际砸下来，像有人把整条银河倒扣在大地上。水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中充斥着泥腥气和焦糊味——那具尸体还在冒烟。
大禹跪在焦黑尸体前，膝盖陷进湿透的泥土。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全身浇透，久到手指冻得发紫，但他一动不动。尸体全身碳化，皮肤烧成龟裂的黑壳，像干旱千年的河床。唯独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完好无损，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字，笔画深入骨殖，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禹闭上眼。
他需要确认父亲最后的话。鲧被处死时，火刑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说尸体已经化灰，但他知道父亲会留下什么。鲧从不认输，即使输给洪水，输给尧帝的刀，他也一定会留下翻盘的筹码。
禹再睁开眼。
瞳孔中央——那道金色的竖瞳裂开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竖瞳像第三只眼，从人类圆瞳的中央竖直绽开，金色的纹路在虹膜上流淌，像熔岩灌进干裂的大地。他看见指甲上的字开始流动，甲骨文活了过来，笔画像蚯蚓一样蠕动，重新排列组合，拼成他能读懂的意思。
“规则一：子时后，河面上若出现黄色纸符，转身就跑，不可碰水。”
字是金色的，但每个笔画都在渗血。禹的指尖触到指甲盖，冰凉刺骨，像摸到冬天的河冰。他低声重复：“规则一……子时……黄符……”
身后传来踩踏泥水的声音。
禹闭上竖瞳，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眼珠。他站起身，膝盖咔咔作响。
三人走近。为首的青年背着竹简，瘦削文弱，但眼神锐利，是伯益。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肩扛石耜，肌肉虬结，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那是横革。最后一人提着渔网，步伐轻快，水性极好的朱虎。
伯益先开口：“这是……鲧公？”
禹点头。
横革把石耜往地上一杵，闷声道：“火刑烧成这样，还能认出来？”
禹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雨水从他下巴滴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钉进木头：“洪水不是天灾，是规则在杀人。我父亲用命换了十条规则，我们必须按规则治水。”
朱虎笑了。
他提着渔网往前走两步，雨水顺着他的草帽边缘流下来。他扭头看了看地上那具焦尸，又看了看禹，嗤了一声：“几条刻字就把你吓成这样？鲧公治水九年，堤坝筑了，河道挖了，最后还不是被砍头。你学他？”
禹盯着他：“朱虎，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但要活命，就得守规则。”
朱虎耸耸肩，不置可否。伯益已经开始在竹简上刻字，横革沉默地站着，眉头紧皱。
没有人再说话。雨越下越大。
天色暗下来。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浓稠的、像墨汁泼进水的暗。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河面。营地在岸边高地上，几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的火堆被雨浇灭三次，横革索性不再生火。
伯益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把竹简铺开。第一条规则已经刻上去，墨迹未干：“子时后，黄色纸符不可碰。”
横革坐在帐篷口，抱着石耜，望向河面。朱虎在隔壁帐篷里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装神弄鬼”。
禹没有进帐篷。他站在河岸上，离水五丈远，盯着浑浊的河水。水位比白天涨了三尺，水流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喘息。
伯益走出来，递给他一块干饼。禹接过，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河面。
“你相信这些规则？”伯益问。
禹咽下饼：“我父亲不是疯子。”
“我没说他疯，”伯益斟酌着词，“但他治水九年，死在他手下的人少说上百。万一……这些规则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禹转头看他。竖瞳没有睁开，但伯益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禹说：“你帮我记下每一条规则，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一个字，可能死一个人。”
伯益不再说话，转身回帐篷。
禹一个人站在河岸上，雨水从额头淌进眼睛，他不擦。他想起三天前，鲧被押上刑场时的场景。火把通明，柴堆堆得比人高。鲧被绑在木桩上，头发散乱，满脸是伤，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他盯着人群中的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禹当时没看懂。
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规则。活下去。”
子时。
更夫敲响竹梆，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禹听见了，伯益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然后——河面上开始出现光亮。
起初是几点微弱的黄光，像萤火虫。但很快，光点越来越多，从河心向岸边扩散。禹看清了：那是纸符，黄色的纸符，每张巴掌大小，悬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发出诡异的磷光。纸符上的红色符文像血管一样跳动，每跳一下，黄光就亮一分。
数十张。上百张。
纸符越来越多，像秋收时河面上铺满了落叶，但落叶不会发光，也不会朝岸边漂来。
横革冲出帐篷，石耜横在胸前。伯益握着竹简，手在抖。其他工匠也从帐篷里探出头，有人惊呼，有人跪下磕头。
朱虎最后一个出来。他提着渔网，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一眼禹，笑了一声：“就这？”
禹低声说：“别碰。”
朱虎没听，或者听了也不信。他把渔网甩上肩，朝河边走了两步。横革伸手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朱虎在黄河边上活了二十八年，水性比河里的鱼还好，几张破纸能把我怎么样？”朱虎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向河边。
禹没有拦。他知道拦不住。朱虎这种人，不亲眼看见，永远不会信。他只是在朱虎身后说了一句：“跑。如果触发了规则，什么都别管，转身就跑。”
朱虎没理他。
他走到水边，蹲下身，那些黄色纸符已经漂到他脚下，一张张簇拥着，像群鱼争食。朱虎嗤笑着伸出右手：“几张纸也怕？”
指尖触碰到纸符的边缘。
一瞬间——整条右臂化为黄水。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从指尖到肩膀，皮肤、肌肉、骨骼，在四分之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全部溶解成浑浊的黄色液体，哗地一声散入河中。朱虎甚至来不及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他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向前倾倒。
纸符扑上来。
像群狼扑向猎物，数百张纸符同时贴上朱虎的身体。他张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口，喉咙就化了。整个人在三次心跳的时间里，从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变成一摊黄水，混入黄河，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河水沸腾了。
不是温度的那种沸腾，是整条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水花四溅，漩涡乱转。黄色纸符在水面上跳跃，发出尖锐的啸叫，像婴儿的哭声，又像女人的尖笑。
禹一把拉住伯益和横革，往后退。三人跌跌撞撞跑出数丈，纸符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追着他们漂过来。但纸符在离他们脚前三寸处突然停住，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然后，所有纸符同时沉入河底。
河面恢复了平静。
安静得像一面镜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漩涡，没有啸叫，没有黄光。只有雨还在下，啪嗒啪嗒砸在水面上。
地上只剩朱虎的一只草鞋。
草鞋是朱虎自己编的，用的蒲草，编得很结实，鞋底还垫了一层兽皮。草鞋静静躺在泥水里，证明朱虎曾经存在过。
伯益的竹简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毛笔在竹简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规则一……不可碰黄符。”
横革把石耜拄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怎么……怎么就没了？”
禹没有说话。他盯着河面，盯着那些纸符沉下去的位置。竖瞳没有睁开，但他感觉那道裂缝在眼皮底下跳动，像要自己裂开。
伯益问：“还有……几条规则？”
禹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九条。”
话音未落。
河对岸传来一个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有人在水面上走，每走一步，声音就近一丈。第一声：“禹——”
禹浑身一僵。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和母亲一模一样。但母亲在他五岁时就死了，葬在渭水边上。
第二声：“禹——”
横革握紧石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帘和黑暗。
第三声：“禹——”
三声呼唤在夜空中回荡，像三把刀依次插进禹的后背。
禹猛地转头——
空无一人。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女人，没有船，没有纸符。但岸边多了一双湿漉漉的脚印，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岸上，正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脚印很小，像女人的脚。每个脚印都渗出水，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轮廓。
禹蹲下，指尖触碰脚印边缘。水是凉的，但不是雨水的那种凉，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从河心最深处渗上来的寒。
他站起身，顺着脚印往前走。横革和伯益跟在后面，三人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脚印一直通向营地。
然后消失了。
就在营地中央，火堆残灰旁边，脚印凭空消失了。好像走到这里，那个人就飞上了天，或者钻进了地。
横革环顾四周，低声说：“你们听到了吗？那三声喊……你回了吗？”
禹说：“没有。”
伯益脸白了：“规则不是说……要回应？”
禹没有回答。他走进自己的帐篷，抽出石刀，在帐篷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痕迹。然后他出来，对所有人说：“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班，不许单独待着。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不许走出帐篷。”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看到朱虎那只草鞋还在泥水里泡着，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禹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口，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绵密的细雨，像有人在天上筛糠。他望着河面的方向，竖瞳在眼皮下隐隐发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玉玦。那是鲧留给他的遗物，玉玦的缺口处有烧焦的痕迹——从火刑场上唯一没烧化的东西。玉玦内圈刻着一个甲骨文，他白天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借着微光辨认。
“循。”
循着规则？遵循规则？还是……循环？
他把玉玦攥紧，塞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捡起一根木棍，走向河岸。
横革在身后喊：“你去哪？”
“巡河。”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好营地。”
禹独自走向河岸。雨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竖瞳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他知道自己不能睁眼，应龙说过——不，应龙还没出现，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甩甩头，驱散奇怪的既视感。
河岸到了。
他站在白天朱虎死亡的位置，草鞋已经被雨水冲走，地上只有一摊泥。他蹲下，木棍伸进水里，搅了搅。水很凉，但没有异常。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禹……”
这次不是幻觉。禹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他不回头，握紧木棍，指节发白。
第二声：“禹……”声音比上一次更近，近到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在说话。他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喷在脖子上，带着水腥味和腐烂的泥土气息。
他加快脚步，沿着河岸往前走。
第三声：“禹——”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像溺水的人在呼救。
禹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但地上多了一双湿漉漉的脚印，这一次不是走向营地，而是从他站立的地方出发，朝营地走去。
脚印的起点就在他的双脚之间。
意思是——刚才那个声音，就站在他身后。
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压住呼吸，拔腿跑回营地。
营地乱了。
所有帐篷的门帘都被掀开了，像有一阵风从营地中心刮过，把每个帐篷的入口都吹开。横革举着石耜站在中央，脸色铁青。伯益拿着竹简，嘴唇在哆嗦。
禹冲进营地，一眼就看见了。
每顶帐篷里都有一个泥巴捏的小人，拳头大小，歪歪扭扭，像是三岁小孩的手艺。但每个小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根鱼骨，鱼骨是新鲜的，还带着血丝。
一共六顶帐篷，六个泥人。
横革指着一顶帐篷：“你看这个。我亲眼看着它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泥巴自己拱起来，捏成人形，鱼骨从天而降插上去。”
禹闭上眼，再睁开。竖瞳浮现。
金色的纹路在瞳孔中央旋转，他看见泥人身上浮现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空气中：“规则二：听到三声呼唤，必须回应。若不应，秩序将替你回应。”
禹懂了。
三声呼唤是一个邀请。你不回应，秩序就会替你回应——用它的方式。泥人就是秩序替他回应之后留下的标记。如果再不补救，下一个标记就是人心口插鱼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个泥人前，蹲下，说：“我听到了。”
泥人碎裂。不是砸碎，不是捏碎，是从内部炸开，像成熟的豆荚爆开，泥块散落一地，鱼骨从中间弹出来，在半空中化为粉末。
第二个。“我听到了。”碎裂。
第三个。“我听到了。”碎裂。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说一句，泥人就碎一个。六句话说完，六个泥人全部化为泥块，鱼骨粉末随风飘散。
横革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伯益问：“如果不说呢？”
禹没回答。他的竖瞳还没闭上，看到远处——隔着三条河、两座山之外的一个村庄——所有人的心口都插着一根鱼骨，死在梦中，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禹闭上竖瞳，说：“记下第二条规则。听到三声呼唤，必须回应。”
伯益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刻字，手还在抖，但字迹工整。
禹走出帐篷。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他抬头看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然后月亮被遮住了。
不是云，是一只鸟。
一只黑色飞鸟从月亮前面掠过，翅膀展开足有半丈，无声无息，像一片黑色的纸。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黑色飞鸟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月亮下面盘旋，它们不叫，只是沉默地飞，像一群沉默的送葬队伍。
一只鸟低头，俯冲下来，落在帐篷顶上。血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禹。
禹的竖瞳自动睁开。他看到鸟爪上缠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和自己头上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还在。
但那只鸟爪上的头发，和他的头发在同一位置打了同一个结。
禹低声说：“第三条规则……来了。”
鸟群同时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鸟，更像锈刀刮铁锅，连空气都在发抖。
帐篷里有人吓得哭出声。
禹没有动。他盯着那只红眼黑鸟，竖瞳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鸟张开嘴。
不是鸣叫，是说话。
用他的声音说：“你很快就会用到那十条规则。每一条。”
然后鸟群炸开，像黑色的烟花四散飞走。月亮重新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禹脸上。
他的竖瞳还睁着。
他看到鸟爪上那缕头发不见了。地上也没有羽毛，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河面上漂来了新的黄色纸符。
比上一次更多。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河面。
子时还没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