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传送到天剑宗外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外门和主峰之间隔着重重的石阶与青松,这里的灵气浓度比主峰稀薄了不少,连空气里飘浮的灵草香都淡了几分。弟子住的是最朴素的青砖瓦房,但房舍排布齐整,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李凡扫了一眼就大概能判断出来,这里负责洒扫的弟子要么特别勤快,要么也多少沾了点强迫症。
他沿着石径穿过几排房屋,按照之前整理储物袋时记下的坐标,找到了温若水住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这个时辰连公鸡都还没醒,她居然已经起了——或者根本就没睡。
李凡抬手正要敲门,院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温若水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头发没梳,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外袍披得歪歪扭扭。她的眼神很清醒,没有任何睡意。显然她已经感应到了院子外面的空间波动——上次李凡带她传送到演武场之后,她就对这种波动格外敏感。
“前辈?”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然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把外袍拉正了。
“你给我的东西我看了。”李凡说,“虚空晶石。你知道那两块石头的价值吗?”
温若水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它和寒髓草一样,放在后山那个废矿坑的角落里很多年了,没人捡。我以为是普通的炼器边角料。”
“废矿坑?”
“外门后山那边,往西走大概三里路。有一个很久以前挖出来的矿坑,已经废弃了,坑壁上有一些这种银白色的小石头。不多,我只捡到两块。我本来是去帮师姐采草药的,顺手捡的。前辈如果要——我可以再去捡。”
李凡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虚空晶石——修真界最稀有的空间属性灵材,多少宗门倾尽全力都搜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在天剑宗的外门后山,它们被当成没人要的边角料,在一个废矿坑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年。
“带我去看看。”他说。
温若水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里拿了盏灯笼出来,又顺手从门后的竹篮里摸了两个冷硬的窝窝头,往其中一个里面夹了点咸菜,很自然地递给李凡。“前辈要一个吗?路有点远,边走边吃。”
李凡接过那个窝窝头。窝窝头是粗面做的,凉了,有点硬,咸菜也不怎么入味,离他生前吃过的任何食物都差得远。但他的永恒化身已经可以进食固体食物了。牙齿咬下去的时候,粗粮的质朴口感和咸菜的咸味一起在嘴里化开,真实得让人想叹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在仓库里那些天,灵体不需要进食,临时化身也只能喝点液体。这口窝窝头虽然粗粝,但它是真的——和仓库里的纸人、货架、便条一样真。
“怎么样?不好吃吗?”温若水走在前面,举着灯笼,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吃。”李凡说。他是真心的。
废矿坑在后山深处,入口被几棵老松遮得严严实实。温若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拨开树枝,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石壁上的凿痕已经风化了,摸上去光滑而冰凉。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铁锈味和另一种更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空间灵力残留。
李凡在矿坑口站住脚,调出系统扫描了一圈。光屏上的数据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弃矿脉,但扫描结果显示——这个矿坑的历史比天剑宗本身还要老。坑壁深处残留的空间属性矿物含量高得惊人,不只是虚空晶石,还有好几种他只在系统数据库里见过的上古空间灵材,都在这里的岩层里有微量留存。
“须弥宗遗址。”他放下手,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什么?”温若水提着灯笼,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个矿坑不是天剑宗挖的。是须弥宗。”李凡指了指坑壁深处,“须弥宗覆灭之前,这里是他们的材料采集点之一。天剑宗建在这里,恰好在须弥宗原来的地盘上——你们的山门,可能是须弥宗当年某个分坛的入口。”
温若水沉默了。她的灯笼光照在坑壁上,那些银白色的小颗粒在光影中一闪一闪。她轻声说:“所以我不是捡到了宝贝。我只是捡到了前辈的宗门以前留下的东西。”
“我没有宗门。”李凡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坑壁上裸露的一小颗虚空晶石,“须弥宗已经没了。我只是碰巧干了一份跟他们有关的活。”
“碰巧吗?”温若水也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灯笼插在石缝里。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认真,没有寻常晚辈对前辈的那种敬畏,更像是一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年轻人在审视一个她决定信任的人。“我觉得不是碰巧。前任管理员等了六千多年才等来一个接班人,偏偏是前辈——会帮人找剑,会帮人看丹炉,会教人剑法,会为了几块不起眼的材料大半夜跑过来。须弥宗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前辈。”
李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在废矿坑里,手里捏着一块凉透了的窝窝头,旁边是一个头发没梳、提着灯笼、困得眼眶微红的女孩。他接过她的灯笼,站起来,把灯笼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到矿坑更深处。
“明天我会让系统派纸人来这里采集材料。你发现的这个矿坑,够修完整个虚空屏障了。”他把灯笼稍微放低了一点,光亮照在她的脸上,“另外——那颗丹炉符阵我已经修好了,但炉膛里的残渣需要清理。你炼丹的时候火候偏低一成,不是技术问题,是炉底的积碳影响了温度。回头我让甲三给你送个清洁符,贴炉膛里就能自动清。”
温若水的眼睛眨了眨。那句“谢谢”到了嘴边,不知为什么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实在的话:“下次窝窝头我再给前辈多夹点咸菜。”
“行。”李凡说。
天剑宗地牢。
天刚蒙蒙亮,地牢入口已经被执法弟子封锁了。韩渊的尸体倒在牢房角落,牢里的石壁上残余着几道凌乱的爪痕——不是挣扎的痕迹,是他在魂引被引爆的瞬间,用最后的力气刻下的。那些爪痕乍一看像是垂死的胡乱涂画,但李凡站在牢房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那几道看似杂乱的线条中间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符文。一个用指甲刻在石壁缝隙里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须弥宗符文——专用于紧急情况下的空间坐标标记。
“你们审讯他的时候,他说过什么?”李凡问身后的执法长老。
“什么都不肯说。”执法长老摇头,“只是一直笑。”
李凡走到牢房内侧,蹲在那个符文前面。系统扫描确认了它的用途:这是一个单次触发的定位信标,触发条件是他本人的灵力波动。也就是说,韩渊在死前最后一刻,用这个须弥宗的符文给李凡留了一个坐标。
他注意到韩渊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那通常只有常年佩戴空间戒指的人才会留下。天剑宗拿下他之后收缴了所有法器,但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曾经佩戴过须弥宗的空间法器。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身后执法长老的视线,将手掌轻轻覆在那枚符文上。符文在管理员权限下无声激活,反馈回来一段极短的残存神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类似记忆碎片的感知——黑曜石建成的宫殿,人骨椅,暗紫色的天幕。
殷无邪的坐标。
李凡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没有告诉执法长老这个发现。不是信不过——是他知道,殷无邪既然敢让韩渊把这个坐标暴露给他,要么是故意挑衅,要么是设好了陷阱。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都不是天剑宗能参与的行动。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晨光正好洒在山腰的石阶上。远处演武场的重建已经开始,弟子们扛着石料来回穿梭,敲打声和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把昨夜的肃杀冲淡了不少。他站在晨光里,心里默默把殷无邪的坐标藏进了系统备忘录的最深处。不急。对方的侵蚀阵法还在磨,他还有时间。先去跟那个小老头算账。
半炷香后,他站在天剑宗内门客院的某间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混元真人。老头显然刚从演武场那边回来,披着一件沾满露水的道袍,须发乱蓬蓬的,脸色倒还算精神。看到李凡的第一眼,他嘴角抽了抽,用一种“就知道你会来”的语气说:“老夫刚到,还没喝口水。”
“你可以边喝边听。”李凡走进厢房,拉过一把竹椅坐下,开门见山,“须弥宗当年覆灭,是你亲眼见证的?”
混元真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时候老夫还是散修,只有元婴期。魔界入侵的时候,须弥宗在正面战场挡住了第一波,给了其他宗门集结的时间。但代价是——全宗上下几乎死光了。最后是须弥宗末代管理员用自己的命封住了空间通道,才把魔界大军挡回去。”
“末代管理员。”李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想起了那枚残破的须弥宗核心弟子护身符,想起了青玄的背影,想起了灵脉核心旁边那些断裂的脉络。“如果那条通道从来没被封死呢?”
混元真人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通道是末代管理员封的,”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压着某种不太愿意触碰的记忆,“如果他没封死——那只有一种可能。在他封印的过程中,有人从对面开了另一道缝隙。不是破封,是利用封印的力量反向共振,在封闭的同时悄悄保留了一丝连接。但要做到这一点,对方的空间法则造诣必须……和须弥宗管理员同级。”
李凡把韩渊储物袋里的加密信件、仓库边缘那道被封印了六千年却在缓慢扩大的裂缝、以及魔界正在用同步共振攻击天剑宗封印的手法一一说了出来。混元真人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有人在六千年前就留了一手。你的仓库边缘那道裂缝,就是当年末代管理员封印时留下的隐患。”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继承了须弥宗的平台,也继承了它的敌人。对方在我仓库墙壁上刻阵,利用的是六千年前就设计好的余量。”李凡靠在椅背上,语气意外的平和,“我没打算跑。但我需要知道仓库里哪些地方可能还存在类似的六千年隐患——哪些封印是当时末代管理员临时封的,哪些是被你和其他人亲眼看着封死的。”
混元真人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放在桌上。“这是老夫能想起的所有细节。包括当年须弥宗那几个核心战场的坐标——其中有一个恰好在你们须弥空间边缘附近。老夫本来不想再提起这些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记忆。但你说得对——这场仗,是从六千年前开始的。”
李凡接过玉简,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苏棠音的声音:“前辈,演武场裂隙刚才又震了一次——不过不是被撞的,是封印自己抖的。我看了一下,裂隙边缘多了一层很薄的金色纹路,和须弥宗的符文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长老们现在不敢动,怕一动就炸。”
李凡站起身。他隐约有种预感——末代管理员留了一手,殷无邪也留了一手,而现在这两手牌正在裂隙表面互相试探。
“走吧。”他对混元真人说,“你的茶下次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