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铠甲碰撞声立于门口。
敲门声响起,沉而急。
“公子,出事了。我们要立即返回封地。”
屋内一片漆黑。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按床头开关。
一下。没摸到。
两下。还是没摸到。
赵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黑暗中摸了两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谁给我换开关位置了?这床也不对……
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咔嚓”一声,门被撞开。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十几张铁甲包裹的面孔。
为首那人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发出一阵脆响:“公子,京都有变。边关来了急信,老爷让末将即刻带公子回去。”
赵铭被火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他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铠甲、长刀、火把、古色古香的房间。
脑子里蹦出第一个念头:拍古装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的中衣,料子是丝绸的,手感很好。
“这剧组……挺有钱啊。”
“公子!”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焦急,“事不宜迟,请公子即刻动身!”
赵铭看着他,脑子飞速转了两圈。来都来了,演就演吧。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现在什么情况?我们有多少人?你叫什么?”
“末将赵安,是公子亲卫队长。”那人拱手答道,同时一挥手,几个亲卫已经上前,开始给赵铭更衣,“边关送信的亲卫刚到,是老爷身边的老人,日夜兼程跑了三天三夜,马都跑死了三匹。具体何事信上没细说,但如此急迫,必是大事。我等除公子外,有八百亲卫,必定保证公子安全。”
八百?赵铭一边配合着伸胳膊伸腿,一边在心里嘀咕。八百人对掏,谁怕谁。
他被半架着走出房门。
庭院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铁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冽的光,八百人站在一起,沉默得像一片黑色的森林。队伍后方,一辆四驾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插着一面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旗上六个字:“远征西大将军”。
赵铭的嘴微微张开。
“公子。”赵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当前局势复杂,公子一人在帝都不安全。老爷在边关,消息传过来要时间,我们必须先离开。”
赵铭被塞进马车的时候,脑子还是乱的。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变得闷钝。他听到赵安翻身上马,听到一声“出发”,然后八百双铁靴同时踏地。
轰。轰。轰。
地面在抖。车厢在震。赵铭的手按在车壁上,感觉到那种震颤顺着掌心一路传到胸口。
这不是特效。这是真的。
八百个人。八百双铁靴。八百把刀。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队伍行至街角,突然停了。
赵安勒马的声音穿透车厢:“吁——!”
八百亲卫同时止步,甲片摩擦的声音汇成一声闷响。
“赵公子这是要去哪呀?”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指甲划过瓷器,让人浑身不舒服。
赵铭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一个穿着绯红蟒袍的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队伍前方。他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安总管。”赵安的声音从马上传来,不卑不亢,“边关来了急信,老爷让末将接公子回去。军务紧急,耽误不得。”
“哦?边关急信?”安总管眯起眼,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赵将军在边关好好的,能有什么急事?咱家怎么没听说?”
赵安面不改色:“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信上写的是什么,末将不知,也不敢问。”
安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
赵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就那么端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回望着。
“那可耽误不得。”安总管忽然笑了,侧身让开道路,拂尘一甩,“赵将军为国尽忠,公子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赵安抱拳:“多谢总管。”
“只是——”安总管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京城的夜,还长着呢。公子路上,可要当心。”
赵安没有接话。他一夹马腹,队伍继续前行。
赵铭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他的手在发抖。
那太监最后那句话,他听清了。那不是提醒,是威胁。
马车出了城门,速度开始加快。赵铭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不知多久,赵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公子,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赵铭掀开帘子。
赵安策马靠近,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开口:“春花楼,没了。”
“什么春花楼?”
赵安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公子……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铭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赵安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说:“春花楼是老爷花了十年心血建的情报网。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了。”
赵铭愣了一下:“谁干的?”
“能在皇都之内做到这件事的,除了宫里那位,没有别人。”
“为什么?”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老皇帝要藏一个人。”
“藏谁?”
“一个私生子。”
赵铭皱眉:“私生子?”
“老皇帝要扶持这个私生子上位。”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这之前,不能让任何人查到他的身份。谁查,谁死。春花楼就是在查这件事,所以没了。”
赵铭靠在车壁上,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安转过头,看着他:“公子,赵家手握重兵,老爷又在边关。如果那个私生子上位,第一个要清洗的,就是赵家这样的老牌勋贵。”
“而且公子失忆前,和大皇子走得很近。”
赵铭的手又开始抖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不攻。”赵安看着他,“我们要找出那个私生子是谁。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赵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我能做什么?”
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公子愿意?”
赵铭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他想起那道寒光,那声金属碰撞的巨响,那个趴在车厢底板上抱着头瑟瑟发抖的自己。
他想回家。但他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安。
“我试试。”
那天晚上,赵铭靠在车轮上,想了很久。
他不懂权谋,不懂夺嫡,不懂什么大皇子三皇子老皇帝。他是一个普通人,昨天还在刷手机,今天就被人拿刀追着砍。
但他懂一件事:他想活着。
赵安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大皇子急躁,三皇子阴险,老皇帝在藏一个私生子——这些东西他记不住,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有人在暗处,想杀赵家。
而他现在,姓赵。
他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
他不知道谁是那个私生子。但他知道,如果他去找,也许能找到。
他不知道怎么布局。但他知道,如果把水搅浑,有些人就会自己露出马脚。
他也不知道这些想法对不对。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巡夜的赵安。
“赵安。”
赵安走过来。
“有件事你帮我办一下。”
赵安单膝跪下:“公子请说。”
“放出风声,就说我赵铭在睡梦中得了某位已故娘娘的托梦,说真正的皇子身上有一块特殊的胎记。”赵铭顿了顿,“具体在什么位置,我还没想好。但你先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回事。”
赵安抬起头,看着赵铭。
“公子……这一招,会把水搅得很浑。”
赵铭扯了扯嘴角:“浑了才好摸鱼。”
赵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属下遵命。”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
“赵安。”赵铭叫住他。
赵安回头。
赵铭犹豫了一下,问:“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行吗?”
赵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子,”他说,“您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赵铭靠在车轮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他的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但至少,他不再只是趴在那里发抖了。
车队在夜色中又奔出了两个时辰,直到京畿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赵安才终于下令安营。
这是一片位于官道旁的低矮树丛,背靠一道缓坡,三面开阔。赵安亲自带人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痕迹后,才挥了挥手。
“扎营。生火。轮值守夜,三班倒,每班两百人。”
八百亲卫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有人卸甲、有人挖灶、有人布哨,动作麻利却安静得出奇,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赵铭被从马车里请了出来,脚踩在实地上时,腿肚子还在发软。
“公子,先吃点东西。”一个亲卫递过来一块干饼和一壶水。
赵铭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他嚼了两下,差点把牙崩了,但看着周围那些亲卫都吃着同样的东西,面无表情,他也就没好意思吐出来。
“这日子……”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找了个树墩坐下,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开始闭目养神。
折腾了一夜,他确实累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铠甲、火把、太监、死士,还有赵安说的那些什么皇子、私生子、老皇帝……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腰间的玉佩硌着他,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真的。都是真的。
“妈的……”他骂了一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头一歪,沉沉睡去。
下半夜。
月色被云层吞没,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营地中央几堆篝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
赵安的营帐在最外围,与赵铭的帐篷之间隔了三个亲卫的帐篷。这是规矩——主将在外,帅帐必居险要,而非躲在最安全的地方。
守夜的两百人散布在营地四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太平静了。
赵安没有睡。他盘坐在帐中,长枪横于膝上,闭目养神。这是他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下半夜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忽然,他睁开了眼。
风里有一股味道。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铁锈味。血腥味。
不是营地里的——营地里只有干饼和柴火的味道。
赵安的手缓缓握紧了枪杆。
赵铭的帐篷在营地中央偏东的位置,四周有二十名亲卫暗中守护。他们不是站在明处,而是藏在帐篷周围的阴影里、树丛中、甚至挖了浅坑覆上枯叶——这是赵家军的规矩:明哨给人看,暗哨要人命。
东南角,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守在帐篷外。
左边那个叫刘大,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跟着赵家老爷子打过掖国老仗的老兵。右边那个叫陈七,年轻些,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狼崽子似的狠劲,是赵安亲手带出来的。
刘大打了个哈欠,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半夜冻得跟孙子似的。”
陈七没接话。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大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听。”
刘大立刻闭嘴,侧耳倾听。
风声。柴火声。远处有虫鸣。
然后——
沙。
极轻的一声。像是靴底踩在落叶上。
如果是普通人,这声音会被风声完全掩盖。但刘大和陈七不是普通人。他们在掖国的战场上,靠的就是耳朵活下来的。掖国的刺客最擅长夜袭,他们的脚步比猫还轻,但老兵们总能听到。
不是听到脚步,是听到“没有声音”的地方——虫鸣突然停了。
东南方向的虫鸣,在三秒前停了。
刘大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右手无声地按上了刀柄。陈七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人甚至没有对视,却如同一个身体的两个部分,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
三秒后。
黑影从树丛里窜了出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粗略一数,至少两百道黑影从东南方向的树丛中涌出,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直扑营地中央。他们的速度极快,脚步却几乎没有声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夜袭者。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外围的黑暗中,还有几百人正无声地包抄过来,那是用来牵制外围哨兵的。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外围几百人吸引注意,内圈两百人直取赵铭的帐篷。
但他们低估了赵家军的反应速度。
刘大没有喊叫——喊叫会惊动公子,也会暴露己方的反应速度。他只是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只有一声,却像是撕开了黑夜的喉咙。
第一个黑影刚冲到帐篷前三步,刘大的刀就到了。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
那黑影甚至没来得及举刀格挡,整个人从左肩到右肋被劈成了两半,鲜血像泼水一样喷出来,溅了刘大一脸。
刘大抹都没抹一把,左脚已经迈出,刀锋顺势回拉,将第二个黑影的喉咙整个割开。那人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踉跄着倒下。
与此同时,陈七已经撞进了人群。
他的打法更狠。他没有用刀,而是直接撞了上去。铁甲在身,他就是一颗人形的铁球。第一个黑影被他撞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的两个人。
陈七这才拔刀。
他的刀法不像刘大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又快又短,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要害——喉咙、眼睛、手腕、大腿内侧。三刀下去,三个黑影就倒在地上,不是捂着眼睛打滚,就是抱着大腿哀嚎。
帐篷外,两个守门的亲卫,如同两匹冲进羊群的狼。
不——比狼更狠。狼还会咬死猎物再吃,他们两个纯粹是在“收割”。刀光所过之处,残肢横飞,鲜血狂喷。那些黑影虽然人多,但在这种近身肉搏中,面对身经百战的赵家老兵,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帐篷周围的暗处,二十名隐藏的亲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像刘大和陈七那样正面冲杀,而是从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黑影的身后。刀光一闪,一个人倒下;再一闪,又一个人倒下。他们的刀法更安静、更致命,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命,却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三十秒。不到三十秒,内圈两百名刺客就倒下了大半。地面上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但黑影太多了。
他们像是不要命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有几个趁刘大和陈七被缠住的间隙,绕到了帐篷侧面,用刀划开了帆布,钻了进去。
赵铭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处在宕机状态。帐篷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人的惨叫声。
很近。非常近。
就在帐篷外面。
“什么……”
他还没说完,帐篷侧面突然被划开一道口子,一个黑影钻了进来。
月光从划开的口子照进来,赵铭看清了那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赵铭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看着那个黑影,看着黑影手里的刀,看着刀上的血——在微弱的月光下,那血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想跑,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朝自己劈下来。
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
不是划,是砍。
刀刃切开了他的袖子,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撞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赵铭的嘴巴终于能动了。
“我草!!!”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眼泪和鼻涕一起飙了出来。
“演戏呢!!!你拿真刀!!!”
那黑影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顿在半空。
赵铭趁这个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深可见骨,白色的骨头在血肉中若隐若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慢慢渗,是喷——跟着他的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喷。
“导演!!!”赵铭的声音变了调,“道具!!!道具呢!!!”
他抬头,看见那个黑影已经回过神来,再次举起了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铭看着那把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老子要死在这里了。
“噗——!”
一声闷响。
一把长枪从帐篷外飞了进来,带着破空的尖啸,精准地洞穿了那个黑影的胸膛。
力道之大,枪尖从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血雾和碎肉,钉在了帐篷另一边的地上。
那黑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洞。
他的蒙面巾被血浸透了,胸口那个洞足有拳头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那是长枪高速旋转着钻进去留下的痕迹。
透过那个洞,赵铭看到了帐篷外面的火光。
还有——那颗心脏。
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暴露在空气里,还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黑影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空洞。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帐篷里安静了。
只有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来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倒一碗稠粥。
赵铭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洞,看着那颗已经不跳的心脏。
他的左臂在疼。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胃在翻涌。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冲到喉咙口。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真的。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的。
“我草……”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伤口里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白。
“妈的……这是真的……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吼。
帐篷外,战斗还在继续。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喝骂声混成一片。
但赵铭已经听不到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赵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枪不在手上——刚才那一枪已经飞出去了。但他腰间还有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铭,看着那条被血浸透的袖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公子!”
他蹲下身,探了探赵铭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赵安猛地回头,冲着帐外吼道:“军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具被他一枪洞穿的尸体面前,低头看了看。
尸体的胸口还在往外渗血,那颗暴露在外的心脏已经不动了。
赵安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战斗已经结束了。
刘大和陈七浑身浴血地站在帐篷外,脚下踩着的,是二十多具尸体。更远处,二十名暗哨正从阴影中走出,每个人的刀上都带着血。
“公子怎么样?”刘大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左臂中了一刀。”赵安的声音很冷,“深可见骨。”
刘大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突然觉得刚才那一刀太便宜他了。
“外面的情况呢?”赵安问。
陈七甩了甩刀上的血,指了指远处:“外围大概三百人,已经被兄弟们打散了。跑了一些,留了一些。”
“留了多少?”
“七八十具尸体。剩下的跑了。”
赵安沉默了片刻。
“收拾战场,清点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出是谁的人。然后拔营,立刻走。”
他看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地方就不能待了。”
五分钟后,军医赶到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跟了赵家二十年。他手脚麻利地给赵铭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
“骨头没事,但肌肉伤得不轻,得养一阵子。”孙军医擦了擦手上的血,对赵安说,“公子失血不少,但命大。那一刀再深一寸,这胳膊就废了。”
赵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昏迷中的赵铭,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公子……”赵安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昏迷中的赵铭说,“这个世界,不是演戏。”
他转身走出帐篷,对着已经集结完毕的八百亲卫,只说了两个字:
“拔营。”
车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继续前行。
赵铭被安置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左臂被固定在木板上。
他昏迷着,眉头紧锁,嘴里偶尔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妈的……这是真的……”
马车外,赵安策马走在车旁,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峻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八百亲卫沉默地行进着,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身后,那片树丛里,七八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在黎明的微光里,像一幅地狱的画卷。
雪是在黎明前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血泊里,瞬间就被染红了。后来雪越下越大,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倾倒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无数个棉枕。
不出半个时辰,营地周围的尸体就被盖上了一层白。血迹、残肢、刀痕,一切都在慢慢消失。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被雪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干净的、近乎残忍的清新的气息。
赵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场雪,沉默了很久。
“就地掩埋。”他最终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动作快些。探哨范围扩大五里,随时准备出发。”
亲卫们无声地领命,开始收拾战场。铁锹翻起冻土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叩门。
赵安转身,朝赵铭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孙军医刚给赵铭包扎完。左臂上的伤口被仔细清理过,撒上了止血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紧。赵铭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像外面的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安掀帘进来,甲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他走到赵铭面前,一言不发,直直地跪了下去。
铁甲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铭被这声音拉回了神,低头看他。
“末将护卫不力,让公子受伤。”赵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外面的风雪声淹没,“请公子责罚。”
赵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把刀。想起刀砍在胳膊上的声音。想起那个胸口被洞穿的黑影,那颗还在跳的心脏。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个傻子一样喊“导演”“道具”。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布条上渗出一小片血迹,像是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我还要谢谢你。”赵铭说,声音有些哑,“否则我就交代在这里了。”
赵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赵铭没有看他。他靠在车壁上,望着帐篷顶,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怀疑我?”
赵安没有接话。
“我不是……”赵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是你们家公子。我是另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他。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连八百个人站在那里都觉得是特效。”
他说完了,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风雪声。
赵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公子,有件事,末将一直没来得及跟您说。”
赵铭看着他。
“这段时间,您一直被人下毒。”
赵铭愣住了。
“是宫里的人。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但毒已经下了有一阵子了。”赵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种毒有两种解法,或者说——两种结果。”
他顿了顿。
“一种是浑身溃烂,痛苦而死。另一种是……失忆。忘掉过去的事,变成另一个人。”
赵铭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们最近才察觉。查到的时候,毒已经下了很久。”赵安抬起头,看着赵铭的眼睛,“公子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公子是被下了毒,忘掉了以前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末将等护卫不力,让公子受了这样的苦。”
赵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醒来时的茫然。想起那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衣服。想起自己看到八百亲卫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拍古装剧”。
不是穿越。
是中毒。是有人要杀他。是有人要让他忘记一切,然后慢慢死掉。
他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是穿越来的?”
赵安微微皱眉:“公子,什么是穿越?”
赵铭没有回答。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穿越。中毒。失忆。哪一种更荒诞?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他原来是谁,不管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那把砍在他胳膊上的刀,是真的。那颗还在跳的心脏,是真的。面前这个跪在地上请罪的人,是真的。
“起来吧。”赵铭说,声音很轻。
赵安没有动。
“起来。”赵铭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地上凉。”
赵安抬起头,看着赵铭。赵铭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安站起身,甲片发出一阵轻响。
“公子……”他开口,想说些什么。
“我没事。”赵铭打断了他,“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赵安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帐篷里只剩下赵铭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中毒……”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不是穿越来的——他没有被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坏消息是,他是被人害成这样的。有人要杀他。有人要让他忘记一切,然后在浑浑噩噩中死去。
他想起赵安说的那句话:“一种是浑身溃烂,痛苦而死。另一种是失忆。”
他是第二种。
他活下来了。但他忘了自己是谁。
赵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在吼。远处有铁锹翻土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他不知道自己是赵铭,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那个下毒的人是谁。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来杀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着。他要查清楚,是谁对他下的毒。他要让那个人知道——
他没死。
他醒了。
半个时辰后,雪停了。
营地周围的尸体已经被掩埋完毕。新翻的泥土上盖着一层薄雪,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探哨已经撒出去五里,回报说周围没有发现伏兵。
赵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赵铭的帐篷。
帘子掀开,赵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左臂吊在脖子上,固定得还算稳当。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茫然、惊恐、不知所措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水,正在慢慢沉淀。
“公子。”赵安迎上去,“探哨回报,周围五里没有伏兵。可以启程了。”
赵铭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天光。
“走吧。”他说。
赵安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举:“出发!”
八百亲卫沉默地列队,铁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马车在队伍中央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赵铭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左臂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针扎。但他没有皱眉头。
他在想一件事。
赵安说他被下毒了。失忆的那种。
那他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赵铭吗?
还是……他只是变成了赵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是谁,他现在是赵铭。
远征西大将军的儿子。八百亲卫要保护的人。有人要杀的人。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驶向远方。
身后,那片树丛已经被大雪覆盖,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风在吹。只有雪在下。
只有八百个沉默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