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问心
夜幕初垂。
都护府的主帐内点起羊角风灯。
西域温差极大,夜里北风一阵挨着一阵,是那种西域特有的,绵长而固执的风,自天山豁口处诞生,裹挟着沙石与枯草席卷至此。
矮榻前,女子紧握药瓶,冰凉的瓷壁几乎要被掌心焐热,烛火跳动,在案边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为什么还要救他?”她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底挤出:“若我没能收住力道,你的手指怕是会被切掉。”
案边人沉默良久,最终低下声音,乞求般地缓缓开口:
“王爷远赴蓬莱山,他已经找到了救回王妃的办法,从前的事都是误会,云渺,我请求你,再给王爷一次弥补的机会,好吗?”
缠绕绷带的手顿住了。
云渺抬起眼,目光中满是悲凉:
“长寻,难道你真的相信这世间能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吗?王姬葬身火海,连尸骨都拼不全,又如何能复生?不过是他宋栩诓骗你我的把戏。”
“王爷于我有恩,我实在不忍心。”卫长寻握住云渺微凉的指尖,垂下眼眸:“云渺,恩情要还,可我更怕的,是伤了你的心。”
身旁的人不想再听,试图抽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绷带还松松垮垮地垂挂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他却浑然不顾。
“云渺,再相信王爷一次,若他所言为虚,往后无论你做什么,我绝不干涉,但不能是现在,倘若今日王爷当真命丧你手,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我不能怪你,可也唯有一死,方得解脱。”
卫长寻的声音饱含希冀,数月来,云渺都不曾与他多言。
他凝视着眼前人,目光如网,似要将她牢牢笼住。
毡毯上的血渍渐渐发暗,少女仍低头不语,帐篷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二人隔着茶案,近在咫尺,却又恍若远比天涯。
静默还在盘旋,泪水不断滴落,在衣襟处晕开深色。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卫长寻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
云渺站起身,拭去眼角的湿意,将那翻卷的伤口重新包扎,而后望向少年苍白的脸庞,轻轻点了点头:
“楼兰孤雁,唯卿是归。
但凭天山雪为契,望君明。”
誓言如诉,字字声声都落在卫长寻的心尖上,碾碎成泥。
他伸手,将云渺拥入怀中,眼神软得像是要化开:
“此心为宅,长伴卿侧。
愿凭天山雪为契,绕云端。”
帐外,北风依旧,宛如大地在叹息。
那场大火燎伤了太多人的心魄,这个整日将自己视为王姬遗物的女子,第一次逃过噩梦,在爱人的臂膀里沉沉睡去。
碳足衾暖,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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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
宋栩立在书案前,仔细观察自乌苏城带回的石盒,四周的暗红符文深深刻入盒身,活像是群在阴沟里挣扎痉挛的虫豸。
那符文非梵非籀,透出一股子原始的恶意,盒盖上没有锁,遍布着细密如发丝又相互咬合的凹槽与凸起。
机关之学,宋栩也略通一二,只是眼前石盒精密中带着奇诡,不敢贸然开启。
这时,议事堂外传来兵甲碰撞的响动,引得众人侧目看去。
原是卫长寻听闻阿史那苏醒,特与云渺一同前来请见宋栩,当值的士兵不敢上前,只纷纷亮出武器,摆出防御的阵势。
“堂内机关重地,卫都护带她来,是想再度刺杀旧主吗?”茶茶率先来到前厅,下意识地将宋栩拦在身后。
李淮渊与沈清澜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卫长寻正欲开口,却被身旁的云渺抢了先,她丝毫不惧地对上茶茶凶狠的眼光:
“此地乃都护府,我家王姬生前就将我托付给卫都护,我如何来不得?反倒是你,既为医官,不好好待在医帐药房里,跑来此处做甚?”云渺语气阴阳,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宋栩。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再争论下去恐怕又要兵刃相见,卫长寻急忙走向宋栩,深深作揖,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属下深谢王爷宽恕之恩,昨日已与云渺说定,‘刺杀’之事绝不会再发生,但这片土地不仅有界河两岸的百姓,更有车师、蛇泽及疏勒国万千子民,属下以为当与西域王室协力,方能尽快根除疫病。”
宋栩扶起卫长寻,颔首应道:
“卫都护言之有理,病源在西域,也理应有熟悉西域之人协助破解。”
说着,他将手中石盒递到云渺面前,客气地询问:“云姑娘请看,此盒乃宁王殿下自乌苏城内带出,甚是诡异,其中关窍还望姑娘指教。”
李淮渊见状,赶忙补充道:
“这石盒触手生寒,姑娘千万小心。”
云渺接过石盒,指尖在盒身摩挲,她的神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极不可能出现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