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比弗利山庄回医院的路上,陆嚣开得很快。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夕阳在洛杉矶的高楼间切割出细碎的金色光影。温以宁坐在副驾驶座上,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她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盯着后视镜——从离开那栋白色小楼开始,就有一辆银色丰田SUV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我们被跟踪了。”她低声说。
“我知道。”陆嚣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看后视镜,“从拐出比弗利山庄就跟着了。两辆车,一辆银色丰田,一辆黑色雪佛兰,交替跟踪。”
温以宁的心脏狠狠一跳。
“林静的人?”
“应该是。”陆嚣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她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离开。”
小巷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墨西哥风格建筑,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衣服。陆嚣的车技很好,几个急转弯就把那两辆车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绕进一个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陆嚣熄火,解开安全带,“我们从另一边出去。”
温以宁抱着背包,跟着他快步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地下停车场很大,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轮胎和汽油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走到出口时,陆嚣忽然停下。
他把温以宁拉到一根承重柱后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几秒钟后,那辆银色丰田SUV缓缓驶入停车场。车上下来两个男人,都是白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夹克,其中一个脖颈上有大片的纹身。他们站在车边,环顾四周,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温以宁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混凝土柱子。
她听见其中一个男人用英语说:“……停车场,没看见人。可能从另一边走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
“知道了。继续找。”
挂断电话,两人回到车上,丰田SUV缓缓驶离。
陆嚣又等了五分钟,才拉着温以宁从柱子后走出来。
“不能回医院。”他低声说,“林静既然知道我们在哪儿,念念现在也不安全。”
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
“那念念怎么办?周姨一个人……”
“我给周姨打电话。”陆嚣拿出手机,拨通号码,语速很快,“周姨,听我说,你现在带着念念,不要回病房,直接去儿科重症监护区。那里安保最严,陌生人进不去。对,就说念念突然呼吸困难,需要紧急监护。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拉着温以宁快步走向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
外面是一条商业街,人来人往。陆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医院两个街区外的地址。
出租车行驶时,温以宁一直盯着后车窗。
“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暂时不会。”陆嚣说,“但他们迟早会查到我们住哪儿,念念在哪儿。林静在洛杉矶经营了这么久,医院里肯定有她的人。”
出租车在一个汽车旅馆前停下。旅馆很旧,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在傍晚的天光下忽明忽灭。陆嚣付了车费,拉着温以宁走进去。
前台是个拉丁裔老太太,正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陆嚣要了一间房,付现金,没有登记真实姓名。
房间在三楼,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桌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地毯上还有不知名的污渍。
温以宁放下背包,腿一软,坐在了床上。
陆嚣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开始检查房间。他检查了插座、烟雾报警器、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确认没有摄像头或窃听设备后,才在温以宁身边坐下。
“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他说,“林静既然敢在美国对我们动手,说明她在这里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王磊说过,她在司法系统和医疗系统都有关系。”
温以宁抬起头,眼圈红了。
“念念……念念怎么办?他的治疗下周就要开始了……”
“治疗可以推迟。”陆嚣握住她的手,“但安全不能等。以宁,你听我说,我们现在需要做三件事。”
他掰着手指。
“第一,把念念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第二,收集林静的犯罪证据,而且是能立刻让她被捕的证据。第三,找到能保护我们的人——在美国,在洛杉矶,能对抗林静背后势力的人。”
温以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件事……我们能信谁?周姨一个人,还要照顾念念……”
“我给周慕白打电话。”陆嚣说,“他在国际刑警组织有朋友,可以帮忙联系美国这边的保护性证人计划。但那个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四天。”
“那这几天怎么办?”
陆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记得……你有个表哥在洛杉矶?”
温以宁愣了一下。
“对,我表哥温以安,在UCLA医学院做博士后。但我跟他……不算很熟。”
“血缘关系就够了。”陆嚣说,“他现在是我们唯一能信任的亲人。”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找到温以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以宁?”表哥的声音带着惊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哥,”温以宁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和陆嚣在洛杉矶,念念生病了,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我们现在……遇到点麻烦,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你……你能帮我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麻烦?”温以安问,声音严肃起来。
温以宁看了陆嚣一眼,陆嚣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林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太多细节,只说有人试图窃取念念的病历,现在威胁到了他们的安全。
温以安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以宁,”他最后说,“你现在在哪儿?”
温以宁报了汽车旅馆的地址。
“待在那儿别动,我半小时后到。”温以安说完,挂断了电话。
温以宁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会帮我们吗?”
“会。”陆嚣说,“你表哥是医生,医学生的第一课就是希波克拉底誓言。保护病人隐私和安全的意识,他比谁都强。”
等待的半小时里,陆嚣又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是给李律师的,让他把国内收集到的关于林静的所有材料,以加密文件形式发过来。一个是给周慕白的,请求国际刑警组织的协助。最后一个,是打给布莱克医生的私人号码——陆嚣直接告诉他,有人试图窃取念念的病历,医院内部可能有内鬼,请求他加强念念病房的安保。
布莱克医生的反应很严肃,承诺会立刻安排医院保安部介入,并暂时将念念转移到特护病房,只有指定的医护人员可以进出。
打完这些电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汽车旅馆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诡异的红色光影。
温以宁坐在床边,看着陆嚣收拾东西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把背包里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检查一遍:现金、证件、药品、充电宝、还有……一把瑞士军刀。
“陆嚣,”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林静真的对我们下手,你会怎么做?”
陆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会保护你们。”他说,“不惜一切代价。”
“我是说……”温以宁咬了咬嘴唇,“如果保护我们的代价,是让你变成和她一样的人呢?”
陆嚣转过身,看着她。
房间里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里的光,像黑暗里的两簇火焰。
“以宁,”他的声音很轻,“七年前,我在街头打架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跟他们说话。如果你讲道理,他们会觉得你软弱。如果你守法,他们会觉得你愚蠢。”
他把瑞士军刀收进背包内侧的口袋。
“但我也明白另一个道理——当你开始用他们的方式说话时,你就得时刻提醒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结束暴力,不是为了延续暴力。”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的答案是:如果必须变成魔鬼才能保护你们,我会变。但我会在变之前,在心里画一条线——这条线之外,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碰的底线。”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
“你的底线是什么?”
“不杀人。”陆嚣一字一顿,“除非……除非有人要杀你们。”
温以宁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三下,不轻不重。
陆嚣立刻站起来,把温以宁拉到身后,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正是温以宁的表哥,温以安。
陆嚣打开门。
温以安走进来,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然后看向温以宁。
“你没事吧?”他问。
温以宁摇摇头。
温以安又看向陆嚣,两人对视了几秒。
“车在楼下。”温以安说,“我住在西木区,离UCLA很近。那里社区治安好,邻居大多是教授和学生,陌生人进出很容易被注意到。”
“念念呢?”温以宁急切地问。
“我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一个朋友。”温以安说,“他是儿科重症监护室的护士长,值得信任。他会帮忙把念念转移到安全病房,直到我们安排好接他出来。”
陆嚣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温以安说,“我是医生,也是以宁的哥哥。走吧,这里不安全。”
三人快速下楼。温以安的车是一辆白色本田CRV,很普通,停在旅馆后面的小巷里。上车前,陆嚣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影。
车子驶离汽车旅馆,汇入夜晚的车流。
温以安开车很稳,但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他说,“我绕了几条路才甩掉。应该是你们说的那些人。”
温以宁的心提了起来。
“林静的人……”
“比我们想的更专业。”温以安说,“以宁,你刚才在电话里没说全。这个林静,到底什么来头?”
温以宁看向陆嚣,陆嚣点点头。
于是,在前往西木区的路上,温以宁把整个故事——从陆嚣母亲的死,到温父包庇的真相,到林静二十三年来的罪行,到念念的病历被盯上——完整地告诉了表哥。
温以安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温以宁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说,“你们现在对抗的,是一个跨国医疗数据犯罪组织,而这个组织的负责人,是你妈妈的好友,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阿姨。”
“对。”温以宁的声音在抖。
温以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帮你。”
温以宁愣住了。
“哥,这件事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温以安打断她,“但我是医生。林静做的那些事——拿病人当实验品,倒卖医疗数据,甚至试图获取孩子的血液样本——这已经突破了所有医学伦理的底线。如果我知道了却什么都不做,我就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他顿了顿。
“而且,以宁,你是我妹妹。小时候你被欺负,都是我去给你出头。现在你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这个当哥的,更不能坐视不管。”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哥……”
“别哭。”温以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留着眼泪,等事情解决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车子驶入西木区。这里的街道很安静,两旁是高大的橡树和一栋栋带花园的小房子。温以安的家在一栋三层公寓楼的一层,有个小小的后院。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墙上挂着几张人体解剖图和UCLA的毕业证书。
“客厅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温以安说,“你们先住这儿。我明天去实验室请假,这几天陪你们把事情解决了。”
陆嚣把背包放下,深深鞠了一躬。
“温医生,大恩不言谢。”
“别这么见外。”温以安拍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对了,你们吃饭了吗?冰箱里还有点面条和鸡蛋,我给你们做点?”
温以宁摇摇头:“吃不下。”
“那也得吃。”温以安走向厨房,“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斗坏人。”
厨房里传来开火、打蛋的声音。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着表哥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在这个危险的时刻,至少……她还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