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念念被护士推去做脑部核磁共振复查。周姨跟着去了,陆嚣和温以宁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医院。
比弗利山庄离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温以宁看着窗外飞逝的棕榈树和豪华别墅,手心一直在冒汗。陆嚣专注开车,脸色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
那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二层小楼,白色外墙,黑色门窗,门口挂着“比弗利皮肤管理中心”的招牌。如果不是王磊的情报,谁也想不到这里会是一个跨国医疗数据犯罪组织的据点。
陆嚣把车停在街角,没有立刻下车。
“以宁,”他转过头看着她,“最后问你一次,真的要进去吗?”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点头。
“要。”
“记住,”陆嚣说,“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激动。我们的目的是拿到证据,不是和她吵架。如果她威胁你,或者试图伤害你,立刻按报警器,不要犹豫。”
“嗯。”
两人下车,走向那栋小楼。
玻璃门自动打开,前台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笑容甜美:“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我们找林静医生。”陆嚣用英语说,“告诉她,温以宁和陆嚣来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她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医生在二楼等你们。请跟我来。”
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二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关着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女孩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是林静的声音。
温以宁的心脏,狠狠一跳。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很大,装修得像一个高级办公室。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和档案盒,落地窗外是比弗利山庄的街景。林静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他们进来,她放下笔,摘下眼镜,露出了温以宁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以宁来了。”她说,声音轻柔,“还有陆嚣。坐吧。”
那语气,像在招呼来做客的晚辈。
温以宁站在原地,没动。
陆嚣也没动。
林静的笑容淡了一些。
“怎么,不认识了?”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我是林阿姨啊,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是啊。”温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抱着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孩子的基因有没有研究价值?”
林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落地窗外,一辆跑车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寂静。
林静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看来你们知道了一些事。”她说,语气平静,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是王磊告诉你们的吧?我就知道,那个废物靠不住。”
“他不是废物。”陆嚣开口,“至少他还有点良心。”
“良心?”林静笑了,那笑容很冷,“良心值多少钱?能救他老婆的命吗?能送他儿子上好学校吗?陆嚣,你别装清高,你不也为了钱,娶了仇人的女儿?”
陆嚣的脸色没变。
“那是我的选择。但至少,我没把别人的痛苦当成商品来卖。”
“哦?”林静挑眉,“那你母亲呢?林秀云的痛苦,不是被你拿来当成洗白自己的工具了吗?发布会上那道疤,你演得多好啊,多感人啊。可实际上呢?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要是没这个病,没这个妈,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陆嚣的心脏。
温以宁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然后,她上前一步,盯着林静。
“林阿姨,”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婆婆临死前,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
林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当然知道。”她说,“我是她的主治医生。”
“不,你不是医生。”温以宁摇头,“医生是救人的。而你,是杀人的。”
林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以宁,说话要负责任。”
“我很负责任。”温以宁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设备,放在办公桌上,“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还有王磊交代的,你窃取医疗数据、倒卖病人信息、甚至试图获取我儿子血液样本的事——所有证据,我都会交给警方,交给国际医疗伦理委员会,交给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机构。”
林静盯着那个设备,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
“我不知道。”温以宁坦然说,“但至少,我能让你在美国待不下去。能让你的‘皮肤管理中心’关门。能让你二十三年积累的‘收藏品’,变成一堆废纸。”
她顿了顿。
“而且,林阿姨,你知道吗?我来之前,给国内十几家媒体发了邮件。内容很简单,就是‘知名皮肤科专家林静,实为跨国医疗数据贩子’。附件里有一些材料的预览图。如果我在三小时内没有取消发送,这些邮件就会自动发出。”
林静的手,猛地握紧了钢笔。
“你……”
“我怎么了?”温以宁笑了,那笑容很冷,“跟你学的啊。你不是最喜欢拿捏别人的软肋吗?现在,你的软肋在我手里。”
房间里,剑拔弩张。
陆嚣站在温以宁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林静死死盯着温以宁,盯着这个她看着长大、一直以为温顺乖巧的女孩。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让人毛骨悚然。
“以宁,你长大了。”她说,“比你妈厉害。也比我想象的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
“我可以收手。”她说,“陆念琛的病例,我不要了。你们家的所有资料,我都可以销毁。我甚至可以离开美国,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温以宁的心跳加快了。
“条件呢?”陆嚣问。
“条件很简单。”林静转身,看着他们,“王磊不能留。他知道的太多了。我要你们帮我,让他闭嘴。”
陆嚣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想让我们杀人?”
“不一定是杀人。”林静笑了,“可以是他自己‘意外’车祸,可以是‘突发疾病’,也可以是……失踪。总之,他不能再开口说话。”
她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两百万美元。够你们支付陆念琛的所有治疗费用,还有余。只要你们帮我解决王磊,这笔钱就是你们的。而且,我保证,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会听到‘K’这个名字。”
支票静静躺在桌面上。
上面的数字,晃得人眼晕。
两百万美元。
足够让念念得到最好的治疗,足够让他们回国后开一家很大的书店,足够让陆嚣东山再起,足够让他们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只要……
牺牲一个叛徒。
一个曾经背叛过他们,但刚刚选择了赎罪的人。
温以宁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静。
“林阿姨,”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婆婆临死前,喊的不是我老公的名字,也不是你的名字。她喊的是‘建国’——她丈夫的名字。”
林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
“她到死,都在爱着那个杀了她的男人。”温以宁继续说,“因为她相信,爱比恨强大。相信善良比罪恶长久。相信就算活在黑暗里,也该努力抓住一点光。”
她伸手,拿起那张支票。
然后,在林静错愕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最后,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扬手,洒向空中。
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苍白的小雪。
“这钱,我们不要。”温以宁说,“王磊的命,我们也不卖。至于你,林静——”
她一字一顿:
“我们会用合法的方式,送你进监狱。让你在牢里,好好想想,这二十三年,你到底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
说完,她转身,拉着陆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静一个人。
她站在满地的支票碎片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她的声音冰冷,“计划有变。温以宁和陆嚣……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