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早晨的阳光总是来得又早又烈。
不到七点,病房的百叶窗缝隙里就挤进金灿灿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晃眼的白。温以宁几乎一夜没睡,听见第一声鸟叫就睁开了眼睛。念念还在睡,小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停在昨天晚上的位置,车窗紧闭,像一具沉默的黑色棺材。
温以宁的心往下沉。
他等了一夜。
这意味着,不管他来做什么,都绝不是临时起意。
“醒了?”
陆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深蓝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很随意,但温以宁注意到他腰侧微微鼓起一小块——是他别在那里的警报器。
“他还在。”温以宁低声说。
陆嚣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也朝下看了一眼。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洗漱一下,周姨去买早餐了,一会儿就回来。念念醒之前,我们把事情处理好。”
温以宁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做?”
“开门见山。”陆嚣说,“王磊这个人我了解,做事有目的,但胆子不大。他敢找上门,说明背后有人撑腰,或者……他觉得自己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什么筹码?”
“不知道。”陆嚣摇头,“所以得去问问。”
七点半,周姨提着豆浆油条回来——这是她特意去华人超市买的。温以宁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根油条。念念醒了,精神不错,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八点整,护士进来给念念量体温、测血压。一切正常。
八点二十,布莱克医生的助理打来电话,说今天的会诊推迟到下午,因为汉森博士的基因测序出了些技术问题,需要重新校准设备。
八点四十,病房门被敲响。
不轻不重,三下。
温以宁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看向陆嚣,陆嚣对她点点头,眼神示意她带着念念去卫生间——那里是病房里唯一没有窗户的死角。
温以宁抱起念念,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但没有锁死。她耳朵贴在门上,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陆嚣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王磊站在门外。
和护士描述的一样:四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不少。
“陆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嚣侧身:“进来吧。”
王磊走进病房,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整洁的病床,窗边的婴儿车,桌上吃了一半的早餐,还有卫生间紧闭的门。他推了推眼镜,在陆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想到会在洛杉矶见到你。”陆嚣也在床边坐下,和他保持三米左右的距离,“听说你辞职了?”
“三天前。”王磊点头,“家里有点事。”
“家里?”陆嚣笑了,“你老婆孩子不是在加拿大吗?怎么,来洛杉矶处理家事?”
王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陆总还是这么直接。”他说。
“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陆嚣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锐利,“王磊,你跟我七年,从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跟着我。我陆嚣自认没亏待过你。现在你找到这儿来,想说什么,直说。”
王磊沉默了几秒。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这里面,”他缓缓开口,“是嚣宁物流过去五年所有的财务明细,包括赵峰那两百五十万借款的完整流水,你和温教授之间资金往来的记录,还有……你母亲当年保险理赔的一些文件。”
陆嚣的脸色没变,但温以宁隔着门都能感觉到空气骤然变冷。
“你想干什么?”陆嚣问,声音很轻。
“我不想干什么。”王磊摇头,“陆总,我今天是来……投诚的。”
“投诚?”
“对。”王磊深吸一口气,“我知道‘K’是谁。我也知道,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
卫生间里,温以宁的呼吸停住了。她紧紧抱住念念,小家伙似乎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陆嚣盯着王磊,没说话。
“陆总,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王磊苦笑,“换做是我,我也不信。但请你先看看这个。”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一张纸,推到陆嚣面前。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让方是赵峰,受让方是“K.Limited”,转让标的正是温以宁那15%的嚣宁物流股份。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除了赵峰的签名,还有一个花体字的签名。
Katherine。
中文译名:凯瑟琳。
“凯瑟琳是谁?”陆嚣问。
“一个你认识的人。”王磊说,“更准确地说,是你和温小姐都认识的人。”
陆嚣的眉头皱起来。
王磊又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她身材高挑,头发盘在脑后,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儒雅。
温以宁透过门缝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认识这个人。
太认识了。
那是她母亲的好友,她从小就喊“林阿姨”的人——林静,市一院皮肤科的主任医师,也是当年……陆嚣母亲林秀云的主治医生之一。
“林静……”陆嚣喃喃道,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她是‘K’?”
“不是‘K’,是凯瑟琳。”王磊纠正道,“‘K’是组织的代号,凯瑟琳是她在组织里的代号。她是‘K’在亚洲地区的负责人之一,主要负责医疗数据收集和罕见病案例挖掘。”
陆嚣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她当年……给我妈治病的时候,就已经……”
“对。”王磊点头,“林秀云女士的病例,是她经手的第一批‘收藏品’之一。她保留了所有病历、基因样本和治疗记录,二十三年。这也是为什么,她对你们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陆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血红。
“所以当年,她给我妈开那些药,做那些治疗,根本不是为了治病……”
“是为了观察。”王磊轻声说,“观察‘火焰状痣’的病程发展,收集疼痛发作的数据,记录情绪波动的规律。林秀云女士……是她的活体实验品。”
“砰!”
陆嚣一拳砸在茶几上。
玻璃台面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温以宁在卫生间里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念念被吓到了,“哇”地哭起来。
哭声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卫生间的方向,低声说:“以宁,出来吧。”
温以宁抱着念念走出来。她的脸色惨白,手在抖,但眼神很坚定。她把哭闹的念念交给闻声赶来的周姨,让周姨先带孩子在走廊里转转。
然后,她走到陆嚣身边,坐下。
目光直视王磊。
“林阿姨……”她开口,声音干涩,“她看着我长大。我每次皮肤过敏,都是她给我看的。我结婚前,她还送我一套昂贵的护肤品,说祝我幸福。”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怎么能……”
“因为她不是林静。”王磊说,“或者说,不只是林静。她是凯瑟琳,一个把医学当成生意,把病人当成数据,把痛苦当成商品的女人。”
他看向陆嚣。
“陆总,你知道你母亲去世前一周,为什么突然要求加强电击治疗吗?”
陆嚣的心脏狠狠一抽。
“因为林静告诉她,那种治疗方法可以‘烧掉脑子里的蝴蝶’。”王磊一字一顿,“她骗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女人,说只要忍受足够的痛苦,就能摆脱幻觉,就能见到儿子。”
陆嚣的拳头,再次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
“而她在治疗过程中,记录下了林秀云女士所有的生理反应:心率变化,血压波动,脑电波异常……这些数据,后来被她卖给一家瑞士的神经科学研究机构,卖了八十万欧元。”
八十万欧元。
买断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和生命。
温以宁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陆嚣没哭。
他只是看着王磊,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上万年不化的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你也是‘K’的人,不是吗?”
王磊苦笑。
“我是。”他承认,“三年前,林静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妻子办加拿大移民,可以送我儿子去最好的私校。条件是,我进入嚣宁物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定期汇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妻子查出乳腺癌,国内治不好,需要去加拿大做手术。我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条活路。”
温以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你现在……”
“现在我妻子手术成功了,恢复得很好。我儿子在加拿大上了两年学,成绩不错。”王磊重新戴上眼镜,“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你,陆总,看见你当年在码头扛货的样子,看见你为了省五块钱公交车费,步行三公里去谈生意。”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跟着你七年,看你从一无所有到身家过亿。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圣人,你也有手段,也有狠劲。但你对兄弟,对员工,从来都是掏心掏肺。当年我老婆生病,你二话不说预付了我三年工资,还帮我联系了上海的专家。”
他顿了顿。
“可我呢?我背叛了你。我把公司的财务数据给了林静,我把你和温教授的交易记录给了她,我甚至……把你儿子的病历,也给了她。”
温以宁猛地站起来。
“念念的病历?!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王磊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林静让我想办法拿到陆念琛的所有产检记录和出生病历。我……我通过医院的关系,复印了一份。”
温以宁感觉天旋地转。
两个月前。
念念刚满五个月。
那时候他的胎记还不明显,他们甚至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林静,已经盯上了他。
“她知道念念的病会遗传?”陆嚣问,声音嘶哑。
“知道。”王磊点头,“她手里有你和你母亲的基因数据,对比之后很容易得出结论。她说,陆念琛的病例,比林秀云女士的更有价值——因为这是跨代遗传的完整样本,可以研究基因表达的变化规律。”
他看向温以宁。
“温小姐,林静现在人就在洛杉矶。她以‘国际医学交流’的名义来的,实际是冲着念念来的。她想拿到念念在美国的所有治疗数据,特别是基因测序和药物反应数据。”
温以宁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她怎么拿?医院的数据不是保密的吗?”
“医院有内应。”王磊说,“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皮肤科的一位华裔研究员,是林静的学生。他可以接触到部分数据。但核心的治疗方案和基因分析,只有布莱克医生的团队能接触到。”
他顿了顿。
“所以林静让我来,是想通过我,接触到你们,然后……接近念念。”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走廊里念念隐约的哭声,和窗外的鸟鸣。
陆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温以宁知道,他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王磊,”陆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因为我不想再做噩梦了。”王磊轻声说,“也因为……林静最近给我的新任务,我做不到。”
“什么任务?”
王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让我找机会,取得念念的血液样本。”
温以宁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要血液样本干什么?!”
“做活体细胞培养。”王磊说,“她说,光有病历和数据不够,她需要念念的活体细胞,建立细胞系,进行长期的药物测试和基因编辑实验。这样……可以卖出更高的价格。”
温以宁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陆嚣转身,一步跨到王磊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她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王磊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扎。
“陆总,你打死我也没用。”他艰难地说,“我今天是来报信的,也是来……赎罪的。林静不知道我来找你。她以为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陆嚣死死盯着他。
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手。
王磊踉跄后退,扶住墙壁,剧烈咳嗽。
“她现在在哪?”陆嚣问。
“比弗利山庄的一家私人诊所。”王磊喘着气说,“表面上是做皮肤美容的,实际是‘K’在洛杉矶的数据中转站。她住在诊所楼上的公寓,一般下午和晚上会在那里处理事务。”
“诊所地址。”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陆总,我劝你不要直接去找她。”他说,“林静这个人,很谨慎,也很危险。她身边至少有四个保镖,都是退伍军人。而且她在洛杉矶司法系统和医疗系统都有关系,硬碰硬,你占不到便宜。”
陆嚣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揣进口袋。
“我知道了。”他说,“你走吧。”
王磊愣了一下。
“陆总,你……”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滚。”陆嚣背对着他,声音冰冷,“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核实。如果是真的,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是假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后果。”
王磊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以宁,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陆嚣和温以宁。
还有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地的玻璃碎片。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陆嚣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还在微微发抖。
“陆嚣,”她轻声说,“我们报警吧。”
陆嚣摇头。
“报警没用。”他说,“林静既然敢来,就说明她有合法身份,有正当理由。而且王磊说的那些事,大部分是二十三年前的,证据早就没了。就算报警,最多查查她窃取医疗数据的事,但那需要时间,需要跨国协作。”
他转身,看着温以宁。
“而我们没有时间。念念的治疗下周就要开始,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解决掉林静这个威胁。”
“怎么解决?”温以宁的声音在抖,“难道你要……”
“我不会杀人。”陆嚣打断她,“但我会让她知道,有些底线,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走到茶几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在出租屋里给她洗脚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仿佛手里捧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陆嚣,”她蹲下身,和他一起收拾碎片,“我想见见林静。”
陆嚣的手一顿。
“不行。”
“我必须见她。”温以宁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收拾,“她看着我长大,喊了我二十多年的‘以宁’。我要当面问问她,怎么下得去手。”
陆嚣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眼里的决绝。
“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温以宁点头,“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账,必须当面算。”
陆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但必须我陪你去。而且,我们要做足准备。”
“什么准备?”
陆嚣站起来,走到背包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
“这是周慕白给我的。”他说,“便携式录音录像设备,可以实时传输数据到云端。如果林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这就是证据。”
温以宁接过那个设备,只有打火机大小,但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陆嚣又拿出两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定位器和紧急报警器。我们一人一个。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按下,周慕白在洛杉矶的朋友会立刻带警察过来。”
温以宁握紧那些设备,掌心全是汗。
“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陆嚣说,“趁念念做检查的时候,周姨陪着他,我们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温以宁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
但阴影还在。
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