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安排在当天下午三点。
马克的父母很友善,是典型的德州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们听说念念的情况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们都在这条船上,得互相帮忙。”马克的父亲在镜头那边说,他叫鲍勃,是个农场主,皮肤晒得黝黑,笑容爽朗。
马克也出现在了镜头里。
和照片上一样,是个阳光的少年。只是仔细看,能看出他眼睛深处,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嗨,念念。”马克对着镜头挥手,用的是英语,但陈教授在旁边实时翻译。
温以宁抱着念念,对着镜头笑了笑。
念念还小,不懂什么是视频通话,只是好奇地盯着屏幕上的大哥哥看。
“马克,”温以宁轻声问,“可以告诉阿姨,你最难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马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父母。
鲍勃点点头:“实话实说,孩子。”
马克抿了抿嘴。
“最难受的时候……是感觉皮肤下面有火在烧。”他用英语说,声音很轻,“不是真的火,但比火还烫。还有的时候,会觉得有人用针扎我,但其实没有人碰我。”
温以宁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马克想了想。
“妈妈会抱住我,很轻很轻地抱住我,不碰到我疼的地方。爸爸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蠢事,逗我笑。还有医生们……他们会告诉我,这种疼不是我的错,是神经在乱发电报。”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一样的孩子。虽然很少,但确实有。”
温以宁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陆嚣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马克,”陆嚣开口,“你觉得……活着累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但马克没有回避。
“有时候累。”他诚实地说,“特别是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为什么是我。但大多数时候……不累。”
他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明亮。
“因为我喜欢画画,喜欢骑马,喜欢看星星。因为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会帮我揍欺负我的人的好朋友。因为……疼是疼,但开心的时候,也是真的开心。”
视频通话持续了半个小时。
挂断前,马克对念念说:
“嘿,小家伙,要加油哦。虽然这条路不好走,但风景……还挺不错的。”
然后他做了个鬼脸。
念念被逗笑了,小手拍打着屏幕。
通话结束。
病房里一片安静。
温以宁抱着念念,久久没有说话。
陆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洛杉矶的天际线。
“陆嚣。”温以宁忽然叫他。
“嗯?”
“等念念长大了,我们带他去德州,去看马克,好不好?”
“好。”
“让他看看,和他一样的人,可以活成什么样。”
“好。”
温以宁低头,亲吻念念的额头。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念念,”她轻声说,“妈妈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妈妈陪着你,爸爸陪着你,我们一起走。疼的时候,我们一起疼。笑的时候,我们一起笑。”
窗外,夕阳沉下去了。
但天空不是一片漆黑。
而是深蓝色的,像天鹅绒的幕布,上面已经亮起了几颗早起的星星。
像希望。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晚上八点,温以宁把念念哄睡后,独自一人来到医院的花园。
洛杉矶的夜晚很凉爽,风吹过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回去。
“李律师。”
“温小姐。”李律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温以宁说,“您下午说赵峰交代了更多关于‘K’的事,具体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温小姐,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李律师压低声音,“赵峰说,‘K’这个组织,存在至少二十年了。最早是一个跨国医疗数据倒卖团伙,专门从各国医院、研究所窃取罕见病患者的基因数据和病历,然后高价卖给制药公司和研究机构。”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念念的病历……”
“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李律师承认,“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虽然是顶级医疗机构,但也不是铜墙铁壁。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罕见病,定制化治疗,需要大量基因测序数据——正是‘K’最喜欢的目标。”
温以宁的手开始抖。
“那他们……想要什么?”
“数据。”李律师说,“陆念琛的基因数据,治疗过程中的所有监测数据,药物反应数据……这些对普通人没用,但对某些制药公司来说,是千金难买的研发素材。如果能从中发现新的药物靶点,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新药。”
温以宁感到一阵恶心。
她的孩子,还在病床上忍受痛苦。
而有些人,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数据包,一个商品,一个可以交易的筹码。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声音在抖。
“提高警惕。”李律师说,“我已经联系了美国那边的合作律师,他会负责监控医院数据安全方面的问题。另外,你们在医院的所有文件、报告,尽量不留电子版,重要资料打印出来随身携带。”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温小姐,您知道王磊最近在做什么吗?”
王磊。
那个疑似内鬼的财务总监。
“不知道。”温以宁说,“我们出国后,就没联系了。”
“他辞职了。”李律师说,“就在三天前。理由是‘家庭原因’,但据我了解,他妻子半年前就带着孩子出国了,在加拿大。而他本人,昨天出现在了洛杉矶。”
温以宁的血液,瞬间冻结。
“洛杉矶?”
“对。”李律师的声音很严肃,“机场入境记录显示,他乘坐的航班,比你们晚一天抵达。现在人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距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只有十五分钟车程。”
花园里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温以宁抱紧手臂,却止不住颤抖。
“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来旅游的。”李律师说,“温小姐,你们要小心。王磊手里有嚣宁物流所有的财务数据,也清楚你们家的具体情况。如果他真是‘K’的人,那他的目标……很可能是陆念琛的病历,或者更糟——是孩子本人。”
电话挂断。
温以宁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医院大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是无数个和念念一样,正在与疾病抗争的孩子。
也是无数个,可能被觊觎、被利用的数据源。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想哭,却哭不出来。
“以宁?”
陆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也不穿件衣服。”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在她身边坐下,“念念睡得很香,周姨在陪他。”
温以宁靠在他肩上。
“陆嚣,”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了?”
陆嚣搂住她。
“逃不掉就不逃。”他说,“我们迎上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陆嚣打断她,声音很稳,“以宁,你记得我们在飞机上说的话吗?等念念的病治好了,我们回国开个小店,过平静的日子。”
“记得。”
“那我们就朝那个方向走。”陆嚣说,“不管路上有多少妖魔鬼怪,我们一个一个打过去。打不过,就绕过去。绕不过,就扛过去。总之,不能停。”
温以宁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勋章,也像一道伤口。
“好。”她说,“不停。”
陆嚣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回去吧。念念半夜可能会醒。”
“嗯。”
两人起身,往病房楼走去。
路过花园中央的喷泉时,温以宁忽然停下脚步。
喷泉池底铺满了硬币,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那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许下的愿望,关于健康,关于爱情,关于团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然后,她许了一个愿。
不是“求求老天让念念痊愈”。
而是“请给我和陆嚣足够的勇气,陪念念走完这条路”。
硬币落入水中。
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很轻。
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回应。
回到病房楼层时,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叫住了他们。
“陆先生,温小姐,刚才有位先生来找你们。说是你们的朋友,姓王。”
温以宁和陆嚣对视一眼。
“他长什么样?”陆嚣问。
“亚洲人,四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穿灰色西装。”护士回忆道,“他说他叫王磊,是你们公司的同事,正好来洛杉矶出差,听说你们在这儿,想来看看念念。”
温以宁的手,猛地收紧。
陆嚣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半小时前。我说你们不在,他说他明天再来。”
“谢谢。”陆嚣点头,拉着温以宁走向病房。
关上门,反锁。
温以宁靠在门上,腿有些软。
“他真的来了……”她喃喃。
陆嚣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往下看。
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陆嚣认得那辆车。
是王磊的车。
三年前,他用公司的年终奖买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温以宁的声音在抖。
陆嚣放下百叶窗,转身看着她。
“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说,“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别在温以宁的衣领内侧。
“明天他再来,你带着念念在病房里,别出来。我去见他。”陆嚣说,“如果我超过半小时没回来,或者你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声音,立刻按这个——”
他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报警器,只有钥匙扣大小,但按下后会发出尖锐的鸣响,并自动连接医院安保系统和当地警局。
“陆嚣……”温以宁抓住他的手,“太危险了。”
“不会。”陆嚣握住她的手,“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是监控和保安。他不敢乱来。而且……”
他顿了顿。
“我也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夜色深沉。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灯下。
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