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派来的专车已经等在出口。司机是个华裔大叔,姓陈,笑眯眯地接过行李,用带台湾腔的普通话说:“温小姐,陆先生,一路辛苦啦。医院那边都安排好啦,布莱克医生已经在等你们了。”
念念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了,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窗外的异国风景。温以宁抱着他,陆嚣坐在旁边,周姨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仪的女声在用英语报路况。
车子驶入市区,高楼大厦渐次后退,街道越来越安静。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草坪修剪得整齐,喷泉水池里立着抽象雕塑,像个高级酒店,而不是医院。
布莱克医生果然在等。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但职业化。他先和陆嚣握了手,然后看向温以宁怀里的念念。
“这就是我们的小勇士?”他用英语说,声音低沉悦耳。
翻译在旁边快速转述。
温以宁点点头,把念念抱高一点。
布莱克医生没有立刻检查,而是先请他们到办公室坐下,让护士送来咖啡和饼干。他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念念所有的检查报告和影像资料。
“陆先生,温小姐,”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在开始治疗之前,我必须和你们坦诚沟通。”
温以宁的心提了起来。
陆嚣坐直身体:“您说。”
“我们团队研究了陆念琛的病例,也参考了您和您母亲的病史。”布莱克医生推了推眼镜,“这种罕见的神经皮肤综合征,我们称之为‘科凯恩-斯特劳斯症候群变异型’。它有三个典型特征:一是皮肤上的火焰状色素痣,二是神经末梢异常增生导致的痛觉过敏,三是潜在的神经系统发育异常。”
他顿了顿,翻出一张脑部核磁共振图像。
“您看这里,陆念琛的大脑皮层,特别是负责情感和痛觉处理的区域,有轻微的异常信号。这在同类病例中是常见的。但麻烦的是……”
他又翻出一份血液检测报告。
“我们在他的基因序列里,发现了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突变点。这个突变点,在您和您母亲的基因样本中,也存在。”
陆嚣的手,微微收紧。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这个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布莱克医生放下报告,看着他们,“传统的治疗方案——比如激光祛痣、神经阻滞、药物控制——可能效果有限。因为这个突变点影响的,不仅仅是皮肤和神经,还可能涉及……”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情绪和认知。”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
“您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念念将来……可能会有心理问题?或者……智力问题?”
“不是一定会,但风险比普通孩子高。”布莱克医生坦诚地说,“而且,这种突变是进行性的。也就是说,随着年龄增长,症状可能会加重。青春期尤其关键,荷尔蒙变化可能会诱发更剧烈的神经反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很好,加州灿烂得不像话。
可温以宁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有办法吗?”陆嚣问,声音绷得很紧。
“有。”布莱克医生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我们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用靶向药物控制神经异常放电,减轻疼痛;第二步,等孩子大一些,进行皮肤和神经的联合手术,尽可能切除病变组织;第三步,终身心理干预和认知训练,帮助他建立健康的情绪调节机制。”
他看向念念。
小家伙正趴在妈妈肩头,好奇地啃自己的手指。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很艰难,也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布莱克医生说,“而且,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温以宁抱紧念念,像抱住全世界最后一块浮木。
“我们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多少钱我们都治。多难我们都扛。”
陆嚣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是温的。
“布莱克医生,”他说,“我们相信您。也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不会放弃。”
布莱克医生看着这对年轻夫妻,看着他们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看着他们怀里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从业三十年,见过太多被疾病压垮的家庭。
但这一家,不一样。
他们的眼里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
但也有光。
那种死死抓住彼此、死也不肯放手的光。
“好。”布莱克医生站起来,“那我们就开始。今天先办理住院,做全面检查。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开第一次会诊。”
他伸出手。
陆嚣握住。
温以宁抱着念念,也腾出一只手,轻轻搭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
像一个小小的誓言。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念念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充足。护士们都很友善,有个金发碧眼的小护士还给念念折了个纸飞机,逗得他咯咯笑。
温以宁在病房里收拾东西,陆嚣去楼下买日用品。周姨陪着念念,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试图跟护士交流。
手机震动。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温以宁走到窗边,回拨过去。
“李律师。”
“温小姐,您方便说话吗?”李律师的声音很严肃。
“方便,您说。”
“两件事。”李律师语速很快,“第一,温教授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了,目前关押在看守所,等待开庭。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加上陆先生出具的谅解书,刑期预计在三年左右,缓刑可能性很大。”
三年。
温以宁闭上眼睛。
“第二件事,”李律师顿了顿,“关于您转让给赵峰的那15%股份。”
温以宁的心一紧。
“赵峰被捕后,他的资产被冻结。但那15%的股份,在他被抓前一天,已经完成过户,转给了一个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我们查了,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K’的人。”
温以宁的手猛地握紧手机。
“陆建国不是‘K’吗?他不是已经……”
“陆建国是‘K’,但‘K’不一定只有一个人。”李律师说,“根据我们调查,这个空壳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五年前,远早于陆建国回国的时间。所以很可能,陆建国只是‘K’的傀儡,或者……‘K’是一个组织。”
温以宁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现在那15%的股份……”
“理论上,已经属于那家空壳公司。但因为我们起诉赵峰时,主张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在胁迫下签署的,属于可撤销合同,所以法院暂时冻结了这部分股权的交易。也就是说,股份还在您名下,但不能转让、不能质押、不能行使股东权利。”
温以宁稍微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暂时的。”李律师补充道,“如果那家空壳公司提起诉讼,主张股权合法有效,官司会很难打。而且,对方既然能提前完成过户,说明在赵峰身边,甚至在我们身边,有内鬼。”
内鬼。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温以宁的心脏。
“李律师,”她声音发干,“您觉得……内鬼会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但根据股权过户的时间点,赵峰被抓前一天,能接触到相关文件的人不多。赵峰的秘书、助理、还有……嚣宁物流的财务总监,王磊。”
王磊。
温以宁记得这个人。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沉默寡言,是陆嚣创业初期就跟着的老臣。陆嚣很信任他,公司的大小账目都交给他管。
如果他是内鬼……
“温小姐,”李律师压低声音,“这件事,您先不要声张。我们会暗中调查。另外,您和陆先生在国外,也要小心。‘K’既然能把手伸到赵峰身边,就有可能伸到您身边。”
电话挂断。
温以宁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阳光灿烂,绿草如茵,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
可她只觉得冷。
“以宁?”
陆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他拎着两个大购物袋站在门口,袋子里塞满了尿不湿、奶粉、婴儿湿巾。
“怎么了?”他敏锐地察觉了她的不对劲,“脸色这么白。”
温以宁张了张嘴。
她想说股份的事,想说内鬼的事,想说“K”可能另有其人的事。
但看着陆嚣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手里那些为念念准备的日用品,看着他肩上那副快要压垮他的重担——
她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陆嚣走过来,放下袋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松了口气,“累了就休息,我来收拾。布莱克医生说了,念念的检查明天才开始,今天我们可以先倒时差。”
温以宁点点头。
陆嚣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归置。他动作很熟练,知道奶粉放哪里,尿不湿放哪里,湿巾放哪里。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曾经在码头扛货、满身汗味的男人,如今熟练地做着这些琐碎的事。他手臂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很显眼,狰狞地蜿蜒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可就是这个男人,在父亲死后,没有崩溃。在岳父入狱后,没有怨怼。在儿子重病时,没有放弃。
他像一棵被雷劈过、被火烧过、却依然死死抓住土地的树。
“陆嚣。”温以宁忽然叫他。
“嗯?”他没回头,正蹲在地上整理念念的小衣服。
“等念念的病好一点,”她说,“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陆嚣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是说真的。”温以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再生一个。男孩女孩都好。让念念有个伴,让我们家……热闹一点。”
陆嚣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以宁,”他哑声说,“你不怕吗?万一……万一又遗传了呢?”
“怕。”温以宁承认,“但我更怕,因为怕,就错过该有的幸福。”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手臂上的疤痕。
“这道疤,是你为我留下的。念念的病,是我们一起扛的。以后的路,不管多难,我们也一起走。再生一个孩子,不是忘记念念的病,而是相信——相信医学,相信老天,相信我们自己,能照顾好每一个来到我们身边的小生命。”
陆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温以宁能听见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好。”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等念念好了,我们就再生一个。生两个也行。我把他们宠上天,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们。”
温以宁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嗯。”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
照在这对相拥的夫妻身上。
照在病床上熟睡的孩子身上。
照在这个刚刚经历风暴、却依然选择相信未来的家庭身上。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
那家海外空壳公司的账户上,刚刚转入一笔巨额资金。
汇款人签名栏,是一个花体字母:
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