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又想干什么?”陆嚣问,“报复?杀了我?杀了温明远?还是杀了所有人?”
陆建国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
“都杀。”他说,“温明远拿了我的钱,答应保我平安,结果呢?我断了条腿,像狗一样活了二十三年!你——我儿子,娶了仇人的女儿,过得风生水起!还有她——”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温以宁。
那双疯狂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住她。
“温明远的女儿。长得真像你爸啊,尤其是这双眼睛,干净,清高,好像全世界都脏,就你们温家干净。”
温以宁的腿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迎上他的目光。
“我爸做错了事,他会承担后果。”她说,“但你杀了我婆婆,你也该承担后果。”
“后果?”陆建国笑了,“我有什么后果?我烂命一条,早就不想活了。但死之前,我要拉你们所有人垫背!”
他猛地掀开工装外套。
温以宁的呼吸骤停。
陆建国的腰上,缠着一圈灰色的、像泥巴一样的东西。上面插着几根电线,连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
是炸药。
“硝酸铵炸药,十公斤。”陆建国拍了拍腰上的东西,笑容得意,“足够把整个矿洞炸塌。你们,我,还有外面那些警察——一起埋在这山里,做伴。”
陆嚣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
“对,我疯了!”陆建国吼回去,“二十三年前就疯了!从我亲手掐死你妈那天起,我就疯了!可那又怎样?疯了才能活下去!疯了才不怕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哒”一声,火苗窜起。
在幽暗的溶洞里,那簇火苗像死神的眼睛。
“现在,”陆建国盯着陆嚣,“跪下。给你妈磕头,说‘妈,儿子不孝,娶了仇人的女儿’。然后,杀了她。”
他指向温以宁。
“杀了她,我就放你走。炸药是遥控的,我可以让你活着出去。”
溶洞里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下水流淌的潺潺声。
温以宁看着陆嚣。
陆嚣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烛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不可能。”陆嚣说。
“什么?”陆建国眯起眼睛。
“我说,不可能。”陆嚣一字一顿,“我不会杀她。也不会跪。”
陆建国的脸瞬间狰狞。
“那你们就一起死!”
他拇指按向打火机旁的按钮——
“等等!”温以宁突然开口。
陆建国的手停住。
温以宁上前一步,走到陆嚣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还在抖。但她握得很紧。
“陆建国,”她看着那个疯狂的男人,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杀我吗?”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因为他爱我。”温以宁说,“就像你曾经爱过我婆婆一样。也许你不信,也许你觉得爱是狗屁。但这就是他能活成人的原因,而你,活成了鬼。”
陆建国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懂什么?!”他嘶吼,“你懂什么?!”
“我懂。”温以宁说,“因为我爸也做了错事,他也活在愧疚里。但他选择赎罪,而不是报复。所以他还有机会做人,而你——”
她顿了顿。
“你连做鬼,都不配。”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建国。
他的脸彻底扭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拇指狠狠按下——
“砰!”
一声枪响。
不是炸药爆炸的声音。
是子弹击穿肉体的声音。
陆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工装外套上,一个血洞正在迅速扩大,鲜红的血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炸药。
他抬起头,看向洞口。
周慕白举着枪站在那里,枪口还冒着青烟。身后,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
“放下打火机!”周慕白厉声道,“陆建国,你被包围了!”
陆建国看着他,又看看陆嚣,最后看向温以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讽刺。
“还是……输了啊……”他喃喃道。
手一松。
打火机掉在地上。
火苗熄灭。
他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石台上。腰间的炸药滚落,被一个特警冲上前死死按住。
溶洞里一片混乱。特警迅速包围现场,拆弹专家开始处理炸药。医护人员冲上来,检查陆建国的伤势。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像一场荒诞的梦。
陆嚣松开她的手,走向石台。他蹲下身,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
陆建国还睁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血从嘴角溢出来。
“嚣……嚣……”他开口,声音微弱。
陆嚣没应。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深渊。
“你妈……”陆建国喘息着,“临死前……其实……喊的是……我的名字……”
陆嚣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她喊‘建国’……”陆建国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她说……‘对不起’……她说……‘下辈子’……好好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但最后,他看着陆嚣,说:
“别……别像爸……好好……活……”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摇了摇头。
陆建国死了。
死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死在二十三年仇恨的终点。
陆嚣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温以宁走过去,跪在他身边,抱住他。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跪在母亲的尸体边,也是这样。
无声地哭。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周慕白开车,陆嚣和温以宁坐在后座。窗外,天色渐亮,晨曦撕开黑暗,给山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温以宁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想起念念。
想起他柔软的小手,清澈的眼睛,和背上那个鲜红的胎记。
那场几乎要毁掉所有人的风暴,终于过去了。
但留下的伤痕,还在流血。
“以宁。”周慕白忽然开口,“你父亲……自首了。”
温以宁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周慕白从后视镜里看她,“他给局里打了电话,交代了二十三年前包庇陆建国的事。现在人在看守所,等检察院批捕。”
温以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晨曦越来越亮。
像一场迟来的黎明。
“他会判多久?”她问,声音哽咽。
“包庇罪,情节严重,可能三到七年。”周慕白顿了顿,“但他有自首情节,加上当年资助陆嚣的事,法官可能会从轻。另外……”
他看了一眼陆嚣。
“陆嚣出具了谅解书。”
温以宁愣住。
她看向陆嚣。
陆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她轻声问。
陆嚣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树木。
“因为他说得对。”他说,“没有他那五万块,我可能早就死了。一命还一命,两清了。”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躲。
“陆嚣,”她说,“等念念从美国回来,我们……”
她顿了顿。
“我们重新开始吧。”
陆嚣转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重若千斤。
但也轻如羽毛。
因为放下仇恨,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总得有人先放下。
否则,仇恨会像遗传病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成诅咒。
车驶出山区,驶上高速公路。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
照亮前路。
也照亮身后,那些黑暗的、泥泞的、沾满鲜血的过去。
温以宁靠在陆嚣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最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以宁,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女儿。最对不起的事,也是生了你这个女儿。」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原来为人父母,就是一边骄傲,一边愧疚。
一边给予,一边亏欠。
一边爱得深沉,一边伤得彻底。
就像陆嚣对念念。
就像她对念念。
就像所有在爱里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