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半年。
这期间，白树虽然收获不多，但有苏穆灵的陪伴，也让他度过了自离开地球以后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而美好的时光总会结束。
白树收到姜浩的信息，得知尼特过段时间会回兰岭城。而且对方重点提醒姜浩要通知苏穆灵。因此，白树也不得不提前结束两人的旅程。
于是，两人赶在尼特回来之前，回到了孤儿院。
——
苏穆灵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久的远门。大半年积累下来的见闻，像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糖果，怎么倒都倒不完。她在每天闲暇时都会坐在院里的草地上，乘着树荫对孩子们述说。
白树每天都会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下方一说起故事就不亦乐乎的苏穆灵——那手舞足蹈的样子，那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心中特别安宁。他就那样看着，一站就是很久。
——
尼特回来那天，他没有进兰岭城，而是直接带着车队直奔孤儿院。
浩浩荡荡的车队来到山脚下时，便像一支被拆散的军队，分散行驶，只有尼特所乘坐的大巴独自上了山。
孤儿院的孩子们可没见过大巴这种交通工具。一开始，大巴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兽的低吼，把他们吓了一跳，几个小的躲到了玛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但看到尼特从上边下来后，兴奋很快就取代了恐惧。
孩子们一股脑地跑了出去，好奇地围观这大铁箱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你这么快就到了。”苏穆灵也出来相迎。
尼特见到她，难免激动之色，脚步也加快了几分。他单刀直入地说：“穆灵，我已经解决孩子们的问题了！这回你说什么也得跟我走了！”
苏穆灵一愣。她早早就将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了，脑子里翻了好几圈才想起来——半年前，尼特临走时，她随口说了一句“等你解决了我就去”，原以为只是敷衍，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
“你怎么解决的？”她问。
“你肯定猜不到我做了什么！”尼特露出自豪的微笑，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他告诉苏穆灵，“我在敬天镇的入口处建立了一所学校！集齐了这世界上最好的师资配置，优秀安逸的住宿环境。所有名门望族的孩子都会去那边上学——而我们孤儿院的孩子们，将会是第一批入学的！”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让苏穆灵惊喜的同时又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泛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
孩子们听到能去敬天镇，更是开心得不得了，所有人——不论大小——都围在尼特身旁转，拉着他的手，扯着他的衣角，争先恐后地问着“敬天镇是什么样的”“那里有玩具吗”“我可以带小狗去吗”。
“不过，尼特……”苏穆灵冷静后也发现一些不妥，眉头微蹙，声音低了下来，“入学的都是富贵人家。我们院里的孩子身份卑微，会不会融入不进去，被人欺负啊？”
“怎么会呢？”尼特安慰道，“他们可是校长带大的孩子，谁敢欺负他们！”
“校长？”苏穆灵不明白他的意思。
尼特解释道：“穆灵，你就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这不行！”苏穆灵直接拒绝，没有半点犹豫，“我哪有那资格和能力！”
“我觉得你最有资格，最有能力！”尼特立马劝说道，声音诚恳而坚定，“你从每个大陆上带这些孩子过来，拯救他们，照顾他们。你所有的一切都付出在这上面。我真没见过还有谁比你更关心、更疼爱孩子的。这校长一职，非你莫属！”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还是觉得我不行……”苏穆灵犹豫不决，“你找个有经验的嘛……”
“又不是要你去教书。”尼特说，“你以前管团里那些糙汉子都没问题，现在让你管理一个学校，岂不是更简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像在哄一个不情愿的孩子迈出第一步。
——
尼特当初要建立学校的想法，并不只是为了让苏穆灵过来这么简单。
他的本意是想通过学校，汇集这世界上顶尖权贵的孩子。然后这所学校，就变成他结交和巩固人脉的最好地方。
而他自然不会将校长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其他人。
“你不用多说了。”尼特直接下达死命令，“而且退一步讲，你到那边也要做事啊。到时候你跟玛丽分工合作——你负责学校方面的事务，玛丽负责管理学生的生活起居！”
“好吧。”苏穆灵见对方都为自己考虑到这份上，也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尽力去做好。”
闻言，尼特也终于放心。他随即牵起苏穆灵的双手，掌心包裹着她的手指，温柔地说：“我们俩之间还客气什么！”
不知为何，苏穆灵在答应之后，心里却变得空落落的。还有尼特牵起自己的手时，她更是感觉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回首望向孤儿院的房子——目光集中在二楼白树的房间。
——
大门那边的情况，白树自然知道，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随后，尼特乘车离开，赶回团里。
苏穆灵第一时间就来到白树的房门前。她举起手，犹豫了好久，指节悬在门板前，都没有敲下去。她的呼吸有些乱，心跳也有些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站在外面干嘛？”白树突然打开房门，将苏穆灵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去。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她眼神闪躲，目光在白树脸上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定，说话也吞吞吐吐得。
白树干脆替她说了：“你要去敬天镇的事？”
“你都知道啦！”苏穆灵惊讶，眼睛瞪大了一瞬。
“哎……”白树叹了口气，“尼特过来不是找你，难道找我不成？而他来，肯定就是为了让你去敬天镇。”
“你不希望我去吗？”苏穆灵听出他语气里有些小情绪。她心里带着期待说，像在试探，“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去了。留下来陪你去找遗迹。”
“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白树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管如何，你都得去那边。不然谁在学校里照顾孩子们？一个好的环境，对于孩子们的未来是很重要的。”
“哦，我明白了。”苏穆灵神情落寞地低下头，转身便要离开。
那背影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那微微耷拉的肩膀，那低垂的头——像一根针扎在白树心上。他马上对着苏穆灵喊道：“到时候我会跟你一起去那边！”
“真的？！”苏穆灵开心地对他回眸一笑，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那说好咯！”
“说好了！”白树应道，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都在收拾行李。衣服叠了一摞又一摞，包袱系了一个又一个，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回回，孩子们的欢笑声从楼下传来，热闹得像过年。唯独白树无事可做，他索性待在房间里，安静的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白天尚好打发。他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借助远超常人的听力，将整座院子的动静尽收耳底，倒也不算无趣。
可每到深夜，当整座孤儿院沉入梦乡，白树便陷入了最难熬的时光。他的大脑在这时异常活跃，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在黑暗中嗡嗡运转。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条月牙项链出神。银色的链子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吊坠静静悬在那里，像一弯凝住的月亮。
滴滴滴——
手机忽然响了。深夜里，那声音格外刺耳。
白树翻身坐起，拿起手机一看——是姜浩发来的消息。他扫完内容，脸色骤变，一把抓起外套，从窗口翻身跃出。身影没入夜色，没有惊动任何人。
——
城外某处荒僻的山坡上，两道人影已等候多时。
“说。”白树落地，声音未散，话已出口，“隐什么情况？”
“大人。”德纳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隐得罪了皇室家族，他们已暗中下了追杀令。”
白树眉头一拧：“隐为什么会得罪皇室家族？尼特不管？他这个时候跑回这边做什么？”
“大人，情况是这样的……”德纳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团缠绕已久的乱麻。
皇室家族因尼特这见习镇长的出现，其鳌头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那个坐了数百年的头把交椅，第一次开始摇晃。
双方都视对方为眼中钉，恨不得拔之而后快。现在又因学校的建立，让这份矛盾愈加激烈——那些原本该流向皇室家族的人脉和资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尼特截走。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从哪传出——李云远的死，是皇室家族一手策划的！
这流言，很快就传到了隐的耳中。
听到这儿，白树将事情的经过推测得七七八八。
“隐现在在哪？”他问。
“敬天镇。”德纳回道，“受了伤，躲在暗处。”
“妈的。”白树咬牙，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这一连串事，巧得不像话。”
他脑子飞速转动——这时候，最该护住隐的人，偏偏回了这边。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首先想到尼特。但念头刚起，便被他否定了。尼特正处于权势争夺的关键期，隐是他最锋利的刀，他不会蠢到自断臂膀。
所以，其次就是奥巴家族与温氏家族。
“难不成，我身份露馅了？”
白树低声自语，心中杀意骤起。
“德纳。”他沉声道，“你用我给你的伪装面具，扮成姜浩留在这边处理团里的事务。然后姜浩，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赶去敬天镇！”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板上。
“白树！”苏穆灵站在门外叫道，“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了，你收拾好行李没有啊？”
叫了半天，屋内半点反应都没有。她皱了皱眉，干脆推门而入。
窗户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白树不在，屋内也没有任何收拾东西的迹象。
“这人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了？”苏穆灵嘟囔着，“就算东西再少，也要提前收拾嘛。”
她环顾四周，索性自作主张地帮他整理起来。白树本就没多少生活用品，除了几件款式相同的衣服，几乎找不出别的东西。苏穆灵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收拾停当。
“嗯？什么东西在闪光？”
阳光落在床边，被什么物件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她好奇地走近，弯腰一看——
“这个白树，拿我项链干嘛！”她拿起那条月牙项链，气鼓鼓地攥在手心，“我昨天才收进行李，他竟然偷偷拿出来！看我等下不收拾他！”
说着，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翻出存放项链的盒子。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尼特送她的那条项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这条项链是……？”
苏穆灵望着手中的月牙吊坠，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散落一地的往事，一颗一颗地闪进她的脑海里。
那天，白树为了这条项链，前所未有地与老板砍价；
那天，返程时白树迟到了；
那天，自己生日，当尼特拿出同款项链时，白树那不自然的神情；
那天，白树早就为我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苏穆灵想着想着，眼眶就湿润了。一颗泪珠无声地滑落，滴在项链上。
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对白树的感觉，与尼特那种似同伴、似兄妹的情感不同。
她喜欢白树讲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冷笑话；她喜欢白树开自己玩笑时，自己生气的感觉；她喜欢白树教自己知识时，对自己不开窍而一脸烦躁的样子；她喜欢对方看着自己时，那深邃的眼眸……
没错，她喜欢白树。
——
转眼已是后天。
晨雾还没散尽，大巴已停在孤儿院门口，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玛丽领着孩子们先上了车，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从车窗里溢出来，把清晨的寂静搅得七零八落。所有人都已坐好，唯独苏穆灵还站在大门处，望着路口，等着某个迟迟没有出现的身影。
尼特从车上下来，脚步带着几分不耐。他看了一眼苏穆灵，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口，眉头皱了起来。
“穆灵，该上车了。”他催促道，“我们要出发了。”
“再等一下！”苏穆灵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白树还没来！”
一听是在等白树，尼特心里就不舒畅了。他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硬拽着她往车上走。
“等什么等？我们全部人等他一个吗？他要是一天不来，我们等他一天啊？他这人总是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苏穆灵被塞进座位，车门随即关上，大巴几乎没有停顿地驶离了孤儿院。窗外那扇铁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
——
孩子们第一次坐车，新鲜劲儿冲散了离别的愁绪。有人在座位上蹦跳，有人趴在窗边朝外张望，有人拉着玛丽的衣角问东问西。
而在这片喧闹中，有两个安静的身影格外扎眼。
苏穆灵靠窗坐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白树没有出现，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她当然猜到对方是有事耽搁了——他从来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失约的人——可猜到归猜到，情绪却不听使唤。
“这个白树，等我到那边你还是没出现的话，我……我以后就在你饭菜里加一堆辣！”
她在心里赌气地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反观坐在她身旁的尼特，到现在还板着脸，像谁欠了他几袋金币似的。
苏穆灵用手肘戳了他一下，笑问道：“你生我气啦？”
“怎么会？”尼特脸上的线条松了松，“我哪敢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温柔，像是从前的那个他。
两人渐渐有了些交谈。话题从孤儿院的琐事聊到敬天镇的规划，从孩子们的教育聊到学校的建设。尼特说得兴起，苏穆灵也听得认真，气氛缓和了不少。
期间，大巴经过几座城镇。镇上的居民远远望见这辆钢铁巨物，纷纷跪倒在路边，额头磕在尘土里，虔诚得像在迎接神明的降临。
那一排排匍匐的身影从车窗外掠过，苏穆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扒光了衣服。
“把帘子拉上吧。”她轻声对身边的人说。
“拉上帘子干嘛？”尼特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反而伸手将帘子拉开，让那些跪拜的身影更清晰地映入车厢，“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呗。”
就这一句问话，一个举动，苏穆灵忽然觉得眼前的尼特有些陌生。那个她认识多年的、与她同甘共苦的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她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起身，穿过车厢，坐到了玛丽身边。
“你在哪儿啊……”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像在对着远处的风说话，“别出事就好。”
窗外，田野与村庄飞速后退，一个失约的人，不知身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