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虎终于停下笔。
摘下眼镜,指节用力按压眉心,眉头微蹙。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流露细微的情绪波动。
但不过瞬息,所有凝重尽数敛去,再度恢复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
他缓缓起身,双手撑在红木书桌之上,身形微俯,居高临下,语气沉稳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冷静。”
“你口口声声说我动了文静,证据在哪?亲眼所见?亲身佐证?”
“你拿不出任何实证。所有一切,只是你心绪错乱后的臆想猜忌。”
“今晚我不与你争执。夜深人静,动静传出去,徒增流言。周小林还在宿舍静养,我不想惊动旁人,惹人闲话。”
郭丽霞死死盯着他,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不止。
那副金丝边眼镜,是他升任副院长那年特意定制的。
他曾笑着跟她说,身居高位,当有斯文威仪、学者风骨。
如今看来,这副儒雅装扮,从头到尾都是他最完美、最虚伪的伪装。
她恨不得上前,一把扯碎这层假面。
“周文虎!”她死死盯住他,“你敢不敢以自身修为起誓,当着我的面,发誓你那天夜里,从未踏入九十一号楼半步?!”
书房瞬间死寂。
唯有灯管细微的嗡鸣,窗外晚风掠过操场的低响。
两两对峙,一桌之隔,却如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战场。
漫长的沉默。
周文虎缓缓坐回座椅,将桌上文件一一码齐,规整堆叠。
而后双手交叉置于桌面,抬眼望她,语调缓慢、平稳、毫无波澜。
“我无需发誓。”
“我身为军院少将副院长,监管全院师生教务修行,一言一行、所有处置,皆依规守法。文静一事,自有公允定论。你的无端揣测、私人臆想,我不予计较,也无意争辩。”
他重新戴好眼镜,推开文件,淡淡收尾:“夜深了,歇息吧。”
这一刻,郭丽霞彻底通透。
他不会认。
永远不会。
身居高位二十年,名利、体面、权位,早已刻入骨髓。
他可以私下龌龊、暗中苟且、肆意妄为,却绝对不会当众认错、不会撕破自己数十年的端正人设。
权力养出的傲慢,早已让他不知愧疚为何物。
她不再嘶吼,不再争辩。
所有的怒火与委屈,尽数沉沦为彻骨寒凉。
她转身抬手,握住门把手,顿住一瞬。
声音很轻,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清晰。
“周文虎,我们是什么人,彼此心知肚明。”
“你外头的那些风流旧账,我既往不咎。但文静,是我的底线,你不配碰。”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不急,我慢慢查。”
“你当年怎么伪装深情骗我,如今就怎么伪装正派骗她。你所有龌龊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件事,没完。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得逞,你等着!”
房门轰然一声,重重合上。
书房只剩周文虎一人静坐灯下。
惨白灯光铺满桌面文件,他垂在桌下的手指,悄然收紧。
方才郭丽霞歇斯底里的话,他并不放在心上。
女人年岁渐长,最是容易心绪偏执、多疑善妒,一点小事便无限放大,动辄歇斯底里。温顺敬重的过往早已荡然无存,常常没来由地取闹。
可她最后那句断言,引起了他的重视。
文静有人了?
郭丽霞出身幽冥阁,精通媚术惑道、女相心境,对女子本源状态的洞察,向来精准毒辣,极少出错。
文静的本源,真的已然失守?
那个人是谁?
是谁这般大胆!触碰、占有了他一手栽培、一路破格提拔的人?
周文虎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郁。
文静的资质他早就知道,为此才耗费心血,重点培养,也是将来他有大用的顶尖苗子。
从十五岁入校的青涩学员,到如今的首席教官,背后都有他强大的依仗。
她身上藏着的隐秘,只有他才能动!
郭丽霞这个蠢货,她设的什么局?
所有疑问,弄得他突然心神不宁!
郭丽霞回到卧房,反手落锁。
她背靠着冰冷门板,浑身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方才书房里周文虎那副居高临下、万事在握、万事可控的冷漠姿态,让她生理性反胃。
他越是体面、越是讲道理、越是从容,越显得肮脏卑劣。
他踩碎了她的尊严,毁了她看中的后辈,断了儿子最好的机缘。
从前她顾念夫妻情分、顾念家庭体面、顾念儿子前程,一再退让、一再隐忍。
可底线被踏碎,便再无半分留情。
周文虎权高位重、根基深厚,她一时动不了。
但文静不一样。
从前她对周文虎外头的风月之人尚且留几分余地。
可这一次,触碰她底线的人,她绝不姑息。
她拿起手机拨通王一曼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那头带着深夜被扰的沙哑睡意。
“师姐?”
郭丽霞压稳颤抖的声线,冷声道:“之前交代你的事,加快进度。”
“不止九十一号当晚的行踪。”
“周文虎近期所有离校记录、私密通讯、私下会面、和文静所有公开、隐秘的交集,一丝一毫,全部给我查干净。我要铁证,要实锤。”
王一曼沉默两秒,随即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吃醋、随口试探,没想到是真抓到尾巴了。”
郭丽霞语气决绝,“我要证据。”
王一曼缓缓开口:“可以。但师姐,说好的事,周小林的伴修机缘,什么时候兑现?”
郭丽霞心头一沉。
她清楚王一曼的算计。
从前她愿意顺水推舟,是为儿子铺路。
“先查完这件事。”她冷声道,“再谈小林的事。”
“行。”王一曼干脆应下,“查人是我的本行,你等我消息。”
通话挂断。
房间寂静无声。
郭丽霞平躺卧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荡两张脸。
一张是周文虎二十年不变的虚伪儒雅。
一张是文静波澜不惊、毫无异样的清冷面容。
她越想越恨,越想越乱。
她心疼文静,心疼这孩子被豺狼盯上、落入龌龊局中。
可她更恨文静那份过分平静。
那不是受害后的隐忍悲愤,
更像是默认、顺从、甚至暗藏默契。
这份诡异的平静,比哭闹、比怨恨,更让她疯狂。